偏将的话音刚落,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半个月?”
岳飞没有抬头,视线依旧死死钉在那份凭空出现的图册上。
他的指尖划过那一页页精细到令人发指的数据——哪里是山川险阻,哪里是平原坦途,甚至连每一辆粮车的车轴磨损率都用红线标记得一清二楚。
所谓的“黄河改道”,在这些详实的数据面前,就像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现实世界的屏幕前,青衫冷笑一声,手中的鼠标滚轮轻轻向下一滑。
“给脸不要脸。”
随着他的操作,帅帐内的光影再次变幻。
悬浮在岳飞案头的那份《大宋后勤供应链管理PPT》自动翻到了第三页。
那是一张高精度的【粮草损耗率实时监控图】。
原本复杂的折线图被青衫贴心地简化成了直观的地图模式。
一条刺眼的红色虚线,从粮草转运的官道上突兀地折向了旁边的一处山坳,最终终结在一个闪烁的红点上。
旁边配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说明,残酷得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异常节点:距大营十里,废弃土地庙。】
【状态监测:粮草囤积中。】
【风险预警:检测到大量火油挥发读数,纵火倒计时:15分钟。】
岳飞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悲悯与坚毅的眼睛里,此刻第一次燃起了比面对金人时更盛的怒火。
他不需要完全理解什么叫“大数据分析”,但他看得懂那张图。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郾城周边地形,那个红点所在的位置,根本没有什么天险阻隔,只有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
“牛皋!”岳飞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低吼。
“末将在!”早已按捺不住的牛皋一步跨出,身上的铁甲哗啦作响。
“带五百亲卫,去十里外的土地庙。”岳飞将手中的令箭狠狠拍在案上,力道之大,竟将坚硬的木案拍出一道裂纹,“不管看到谁,只要敢动一颗粮食,杀!”
那名报信的偏将此刻已经抖如筛糠,膝盖一软,瘫倒在地。
一刻钟后。
帅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掀开。
一股浓烈的烟熏火燎味混合着血腥气,先于人影冲了进来。
“直娘贼!若不是俺老牛去得快,这帮畜生真就把粮食烧了!”
牛皋大步流星,手里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身穿六品官服的胖子。
那胖子浑身是灰,官帽早不知去向,脸上还印着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正是那位推诿“道路阻绝”的押粮官。
牛皋一把将他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元帅,正如天幕所示!三千石军粮,一粒不少,全堆在庙里!这厮正指挥手下泼火油,被俺一锏砸碎了火折子,剩下的几个随从想反抗,全被弟兄们剁了!”
帅帐内,众将哗然。
张宪、王贵等人的手瞬间按在了刀柄上,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将那押粮官凌迟。
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啃树皮、喝雪水,后方的官僚竟然要把救命粮烧了?
这就是大宋的官?
“冤……冤枉啊!”押粮官趴在地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双绿豆眼里满是狡黠与惊恐的闪烁,“是……是金人细作逼下官这么做的!下官也是……”
“滴。”
青衫按下了【精准议题策划】的回车键。
【直播开启:大宋官场现形记。】
【功能加载:弹幕辅助审讯模式。】
帅帐顶端,光幕再次亮起。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冷冰冰的数据,而是无数条来自后世刑侦剧爱好者和心理学大师的实时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押粮官的头顶。
岳飞抬头看去。
【弹幕:别听他废话,看他的左手,一直捂着袖口,里面肯定有东西!】
【弹幕:这是典型的‘防御性姿态’。
告诉他,他在庙里的副手已经被抓了,正在隔壁帐篷招供,谁先说谁活命——经典的囚徒困境,百试百灵。】
【弹幕:攻心!
问他,赵构给了他多少好处,能买他全家老小的命吗?】
岳飞目光微动。
虽然有些词汇生涩,但那其中的兵法诡道,他一点就透。
他缓缓起身,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只是走到那押粮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本帅不需要你的供词。”
岳飞按照弹幕的指引,突然弯腰,一把抓住了押粮官死死护着的左手袖口,“你的副手在隔壁,已经把你那点勾当全吐干净了。本帅留着你,只是想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比你的嘴还硬。”
“刺啦”一声。
袖口被撕裂,一颗封着火漆的蜡丸滚落出来。
押粮官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是彻底绝望的颜色。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岳飞那句并不存在的“副手招供”彻底击碎。
“别……别杀我!”他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是官家!是临安来的密旨!说岳家军势大难制,若再胜,恐有不忍言之事……令下官断了粮道,逼大军回撤……”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只是愤怒,那么现在,整个帅帐内弥漫的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