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的暴雨像是给这座城市做了一场深度保洁，清晨六点的空气里混着泥土腥气和草木香，好闻得让人想打喷嚏。
陆平安准时拖着他的折叠桌出现在广场边缘，眼皮还有点发沉。
昨夜那份《关于地下车库积水可能引发的次生灾害预判》写得他脑仁疼，本以为今天还得跟那位倔老头再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刚转过弯，他就愣了一下。
预约处前头，杵着一根笔直的“标杆”。
老钱比昨天那个不可一世的武道宗师判若两人。
他没穿那身显摆家底的苏绣练功服，反而套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纯棉文化衫。
那衣服正面胸口处，用蹩脚的红线歪歪扭扭绣着四个大字——“守约光荣”，线头都没剪干净，一看就是出自某位并不擅长女红的人之手。
看见陆平安过来，老钱没摆架子，甚至主动往后退了半步，站在了那个并未画线的“一米等待区”外。
“早。”陆平安把桌子支好，目光在那件文化衫上停留了两秒，心里大概猜到了这杰作是谁的手笔。
“早。”老钱的声音有点闷，他双手递过一张皱巴巴却抚得很平整的A4纸，“《守约承诺书》，还有……这是我的预约号，早到了一小时，没插队，就在这站着等。”
陆平安接过那张纸。
上面不仅有老钱力透纸背的签名，担保人那一栏里，林阿姨的红手印按得格外大，旁边还甚至画了个笑脸。
“资料合规。”陆平安拿起印章，在那张承诺书上重重盖下“审核通过”的红印，“根据《公共区域错峰使用奖励机制》，对于主动整改且态度良好的业主，今日晨练时间可延长十五分钟。进去吧。”
老钱那张紧绷的老脸明显松动了一下。
他接过回执，没像往常那样大步流星地抢占地盘，而是缓步走到那块昨天差点跪碎的地砖前。
朝阳初升，金光洒在广场上。
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C级武者，竟对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地砖，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昨日妄动无明火，扰了此地规矩，向地赔罪。”
这一躬鞠下去，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晨练大爷们瞬间没了声音。
那一刻，大家仿佛不是在看一个老头服软，而是在看某种古老仪式感的回归。
接下来的画面更是让躲在树后面偷拍的小吴惊掉了下巴。
林阿姨的广场舞队结束时，那些一吨重的拉杆音响居然不是大妈们自己扛的。
几个太极社的小年轻在老钱的眼神示意下，屁颠颠地跑过去帮忙搬器材，嘴里还一口一个“阿姨您歇着”。
两拨平日里水火不容的人马，此刻竟然围坐在石凳旁。
“其实吧，你们那个太极推手的节奏是四分之三拍，”林阿姨拿着把折扇比划着，“跟我们那首《荷塘月色》的副歌部分完全能卡上。要是咱们把这两段拼一下，我也省得换歌，你们也不用嫌吵，咱们来个‘武舞共融’怎么样？”
“妙啊！”老钱一拍大腿，眼睛直放光，“老夫一直觉得推手缺了点韵律感，若是能借这曲子的‘势’，说不定能帮这帮兔崽子更早领悟刚柔并济！”
“咔嚓。”
快门声响起。
小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背景是和谐共处的两拨人，前景是趴在桌上打哈欠的小橘猫。
他手指飞快地编辑朋友圈文案：“从持械斗殴到艺术联谊，中间只差了一张陆哥的预约单。”
正热闹着，一股奇异的酸香味突然钻进了众人的鼻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