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里的日子,过得比山外慢。
转眼就是深秋,枫叶红透山谷。四个年轻人已经住了三个月,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跟着鬼谷子“看”——看山看水看云看蚁。庞涓的耐心快要磨光了。
这天傍晚,鬼谷子终于说了句不一样的:“今夜子时,观星台。”
观星台在鬼谷最高的崖顶上,是几块天然巨石围成的平台。四人到时,鬼谷子已经在了,白鹿卧在他脚边。夜空中星河璀璨,山风很冷。
“坐。”鬼谷子指了指石台上早就画好的四个方位。
四人按东南西北坐定。鬼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沙漏,倒置在中央石桌上:“沙漏流尽之前,每人说出一件山下正在发生的事。要具体,要能验证。”
庞涓眼睛贼亮——终于能大显身手了。他仰头看星,手指在膝盖上掐算,嘴里念念有词。苏秦闭目凝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什么。张仪打了个哈欠,干脆躺下来,把手枕在脑后看天。孙伯灵则望向东南方,那是齐国故地方向。
沙漏细沙簌簌地流。
第一柱香烧完时,庞涓猛地睁眼:“有了!山下东村,王寡妇家那头老黄牛,此刻正在难产!”
他声音笃定,带着得意。鬼谷子不置可否,示意童子记下。
苏秦紧接着开口:“西村私塾的周先生,今夜在批改学生课业时,发现竹简中夹着一封情书——是他女儿和邻村木匠儿子的。”
张仪“噗嗤”笑出声。
沙漏流到一半,张仪忽然坐起来:“北边官道上,有三辆牛车翻进了沟里。拉的是陶器,碎了一地。赶车的是个红鼻子老头,正坐在地上哭呢。”
话说得活灵活现的,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只剩下孙伯灵了。沙漏里的沙越来越少,他却迟迟不说话。庞涓嘴角已显轻蔑之意——这个瘸子,到底还是不行。
最后一粒沙即将落下时,孙伯灵轻声道:“南麓猎户刘大,此刻正用弓箭对准自己的兄长。”
石台上顿时静了下来。
鬼谷子终于开口:“明日卯时,下山验证。”
那一夜,四人都没睡踏实。
庞涓在自己屋里踱步。他用的是一种军中的观星测事法,父亲留下的老法子,八九不离十。苏秦在油灯下翻看这三个月记录的谷中鸟兽习性笔记——他从这些细节反推山下的生活规律。张仪睡得最香,睡前还嘟囔:“我梦见的,准没错……”
只有孙伯灵,坐在窗前,摸着左腿旧伤处。刚才观星时,那里突然刺痛了一下,就在他看到南麓方向一颗星微微发红的时候。这腿伤自八岁落马后就落下病根,阴雨天疼,紧张时疼,可从未像今晚这样,疼得如此……有指向性。
他想起入谷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说:“伯灵,你这腿是老天给你留的记号。凡人都有缺,有缺才有悟。”当时不懂,现在隐约明白了点什么。
卯时不到,四人就跟着童子下山了。
先到东村,王寡妇家篱笆外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老黄牛侧躺在地上,身边卧着一头湿漉漉的小牛犊,正颤巍巍想站起来。王寡妇满脸是笑:“昨夜子时生的,顺当得很!”
庞涓脸色立白。
西村私塾,周先生果然红着眼睛,手里攥着一卷竹简。可他不是在生气,是在哭——女儿要嫁去赵国了,昨夜收拾东西时翻出亡妻旧物,父女俩哭了一宿。哪有什么情书。
苏秦无语。
北边官道,确实有车辙翻乱的痕迹,可那是三天前的事了。路旁老农说,红鼻子老头哭是哭,是因为卖陶器的钱被偷了,不是摔了货。
张仪挠挠头:“时间差了点……”
只剩南麓猎户家了。众人赶到时,太阳刚升起来。刘大家院门紧闭,里面传来争吵声。
“哥,这鹿明明是我射中的!”
“你眼瞎了?箭是我的!”
“你——”
突然一声弓弦响!
鬼谷子衣袖一拂,院门“吱呀”开了。院内,刘大正惊恐地扔下弓——那支箭射偏了,钉在他兄长耳边的门柱上,箭尾还在颤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刘大兄长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孙伯灵轻声道:“箭放下吧。为一头鹿,不值。”
回谷路上,气氛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