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涓走得最快,拳头攥得发白。苏秦一路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张仪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还摘了路边野果,在衣服上蹭蹭就吃。
观星台上,鬼谷子等着他们。
“都说错了。”他第一句话就让庞涓抬不起头,“但又都没全错。”
四人抬头。
“庞涓观的是星象推演,牛确实在产子——可你推早了一天。”鬼谷子声音平静,“苏秦察的是人情世故,周家父女确有情感波动——可你猜错了缘由。张仪……”他看着嘴里还嚼着野果的青年,“你用的是‘共感’,感受到了那赶车人的情绪,却把时间混淆了。”
最后,他看着孙伯灵:“你呢?怎么知道的?”
孙伯灵沉默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它告诉我的。”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解释道:“观星时,南麓方向有杀气——这伤处便剧痛。我幼年坠马那日,也是这样的疼法,那日马厩里两匹马正在死斗。”
鬼谷子眼中第一次露出赞许:“身有缺者,天开一窍。庞涓,你太依赖家传技法;苏秦,你太信任经验推断;张仪,你天赋虽高却不肯深究。唯有孙伯灵,他能用自己的‘缺’去感知世界的‘全’。”
白鹿呦呦叫了一声。
那天夜里,鬼谷子单独把孙伯灵叫到瀑布后的山洞。
石桌上摊开那卷无字竹简。鬼谷子手指拂过竹片,那些天然纹路在油灯下仿佛活了过来。
“这卷《天道疏》,是初代鬼谷子观天地脉络所绘。”他说,“无字,因为天地不言。你要学的,不是兵法,不是纵横术,而是这些纹路背后的‘势’。”
“势?”
“水往低处流是势,人心向背是势,国运兴衰也是势。”鬼谷子指尖停在一处纹路上,“你看这里,像什么?”
孙伯灵凝神看去——竹纹曲折盘旋,如龙隐云中。
“像……一条被困的龙?”
“这是三十年后的天下大势。”鬼谷子声音低沉,“你们四人出谷之日,便是此龙睁眼之时。庞涓将为爪,苏张将为角,而你——”
他看着孙伯灵的眼睛:“你要做握缰的人。”
孙伯灵感到震惊。
“可我的腿……”
“正因为你的腿。”鬼谷子说,“常人行走太快,看不到脚下蝼蚁,更看不清路向何方。你走得慢,所以看得清。这是天给你的‘缓步镜’。”
洞外传来脚步声。庞涓的声音响起:“老师,弟子有事请教。”
鬼谷子衣袖一拂,竹简卷起:“去吧。今夜的话,不必对他人言。”
孙伯灵走出山洞时,庞涓正站在瀑布边。
“师弟。”庞涓没回头,“老师单独教你什么了?”
“一些养腿的方子。”孙伯灵语气自然。
庞涓转过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比我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得累。”
这话里有话。
等孙伯灵走远,庞涓才从怀中取出一块龟甲——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兵家占卜之物。龟甲上裂纹纵横,其中一道裂痕,正指向孙伯灵离去的方向。
“瘸腿的师弟啊……”庞涓喃喃,“你可别挡我的路。”
他不知道,不远处的老松树上,那个墨色玉佩的黑衣人又出现了。炭笔在竹片上飞快记录:
“周显王二十七年秋,鬼谷四子初显异能。庞涓重术,苏秦重理,张仪重感,孙伯灵重势。四才相冲相济,天下将乱。”
写完,他望向星空。银河倾泻,有几颗星格外明亮——那正是后世所说的“鬼谷四星”。
而在更远的山谷深处,鬼谷子正用清水在石桌上画着什么。水迹很快蒸发,但那一瞬间的图案,分明是七国地图,上面有四道光点,正从云梦山向四方蔓延开去。
白鹿跪卧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山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提前为那个即将到来的大争之世,吹响了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