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灵赶到石门关时，是第三天的黄昏。
关隘坐落在两山之间，石墙依山而建，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关内。关墙不高，但地势极险——东侧是悬崖，西侧是深涧，真正的一夫当关。
守关的魏军只有三百人，大多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都在邯郸前线。当齐赵联军突然出现在关下时，守将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开了关门就投降了。
“这么容易？”赵奢有些不敢相信。
孙伯灵却皱眉：“太容易了，反而可疑。”
他拄着杖，慢慢登上关墙。夕阳把山峦染成血色，远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是魏军追兵，最多半个时辰就到。
“快，布防！”赵奢下令。
两千五百齐军，加上赵奢的一千残兵，迅速占据关墙。关内粮草充足，箭矢堆积如山——这是魏军为前线准备的转运站，现在全便宜了他们。
孙伯灵站在墙头，眺望来路。他算了算时间，龙贾的骑兵应该明天才到，怎么提前了半天？
只有一个解释：庞涓料到了他会来石门关，提前派了兵。
“军师，魏军有多少人？”赵奢问。
“看烟尘，至少三千，都是骑兵。”孙伯灵道，“我们虽有关墙之利，但兵力不足，骑兵不善守城。”
“那怎么办？”
孙伯灵看着关内那些粮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烧了。”
“什么？”
“烧掉所有粮草。”孙伯灵重复道，“我们的任务不是守关，是断粮道。只要粮草没了，石门关丢不丢，都不影响大局。”
赵奢急了：“可这些粮食够前线吃十天！烧了多可惜！”
“不可惜。”孙伯灵转头看他，“赵将军，我问你——是这些粮食重要，还是邯郸城十几万军民重要？”
赵奢哑口无言。
“烧。”孙伯灵下令，“趁魏军未到，全部烧掉。”
士兵们虽有不舍，但还是执行了命令。火把扔进粮堆，干草遇火即燃，很快整个关内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远处，龙贾看见浓烟，脸色大变：“快！他们烧粮了！”
三千骑兵发疯似的冲锋，但山路狭窄，马匹跑不快。等他们冲到关下时，粮仓已经烧了大半。
“攻城！”龙贾怒吼。
魏军下马，架起云梯，开始强攻。
第一波进攻很猛。
魏军是精锐，虽不善攻城，但仗着人多，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关墙上箭如雨下，滚石擂木倾泻，惨叫声不绝于耳。
孙伯灵坐在关楼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他的腿伤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每一刻，都有士兵在死去。
“军师，东墙快守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进来。
“调赵奢的兵过去。”孙伯灵冷静道，“西墙留五百人，其余全去东墙。”
“可是西墙……”
“魏军主攻东墙，西墙暂时无碍。”
校尉领命而去。赵奢带着人赶到东墙时，正好看见几个魏军已经爬上墙头。他提刀冲上去，一刀一个，将魏军砍下墙去。
“守住！都给我守住！”赵奢嘶吼。
战斗持续到半夜。魏军三次攻上墙头，三次被击退。关墙下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龙贾急了。他接到的是死命令——必须夺回石门关。可现在粮草已烧，夺回来也意义不大。但军令如山，他只能继续攻。
“将军，伤亡太大了！”副将劝道，“不如围而不攻，等后援……”
“等个屁！”龙贾骂道，“庞将军说了，孙伯灵此人诡计多端，若给他时间，不知又会想出什么花招。必须速战速决！”
他亲自提刀，率亲兵队发起第四次冲锋。
这一次，魏军拼了命。他们用盾牌顶着箭雨，硬是冲到墙下，云梯一架接一架竖起。
关墙上，箭矢快用完了，滚石擂木也所剩无几。赵奢手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箭杆，继续奋战。
孙伯灵拄着杖走出关楼。他看着墙上的惨状，知道守不了多久了。
“军师，撤吧！”有人劝道，“从后山小路还能走！”
孙伯灵摇头：“不能撤。我们一撤，魏军立刻就能修复关隘，重新建立粮道。”
“可守不住啊！”
孙伯灵望向关外。夜色中，魏军营火点点，连绵不绝。他忽然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
“风向呢？”
“东风，不大。”
孙伯灵眼中闪过一道光：“把所有剩下的火油，全部搬到东墙。”
“火油？可魏军还没上来……”
“不是烧人。”孙伯灵道，“是烧山。”
众人一愣。
孙伯灵指着关外东侧的山坡：“现在是东风，山上有枯草。把火油泼上去，点火。火借风势，能烧到魏军营寨。”
“可万一烧到我们……”
“关墙是石砌的，烧不过来。”孙伯灵道，“快去！”
士兵们将最后的几十桶火油搬到东墙，顺着墙倒下去，又用火箭引燃。火油遇火即燃，瞬间蔓延开来，点燃了山坡上的枯草。
东风助火势，火焰如一条火龙，顺着山坡朝魏军营寨扑去。
“起火了！起火了！”魏军大乱。
龙贾看着扑来的大火，脸色煞白：“撤！快撤！”
魏军顾不上攻城了，纷纷后撤。但火势蔓延太快，不少士兵被火海吞噬，惨叫声响彻夜空。
关墙上，齐赵联军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火攻……”赵奢喃喃，“孙军师，这……”
“不得已而为之。”孙伯灵闭上眼睛，“罪孽，我一人承担。”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东侧山坡已成焦土，魏军营寨化为灰烬。龙贾的三千骑兵，烧死烧伤近半，余者狼狈退去。
石门关守住了。
但关墙上，齐赵联军也伤亡惨重——两千五百齐军只剩一千二，赵奢的一千残兵只剩四百。
孙伯灵站在墙头，看着满目焦土和尸体，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这就是战争。没有诗情画意，只有血与火，生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