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奏本、题本,轻重缓急不一,朕需诸位先生协力,先行审阅,分类处理,拟出节略或初步意见,再报朕决断。”
听到这话,杨一清四人先是一愣,随即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咚”地一声落了地,险些呼出一口长气。原来不是问罪,不是清洗,而是……让他们继续参与机务,协助理政!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表明了皇帝至少在目前,仍然需要并愿意信任他们这套行政班子。
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四人连忙起身,再次躬身领命,这次的声音明显踏实了许多。
朱厚熜抬手虚按,让他们重新坐下,然后缓缓道。
“内阁不可一日无首。杨先生资历最深,德高望重,即日起,擢升为内阁首辅,总领阁务。”
杨一清浑身一震,连忙离座跪倒。
“陛下!臣……臣才疏学浅,年迈昏聩,恐难当此重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这倒不全是谦辞,首辅之位固然尊荣,但看看杨廷和与严嵩的下场,这个位置现在简直像是火山口。
“朕意已决,杨先生不必推辞。”
朱厚熜语气不容置疑。
“谢先生办事干练,擢为次辅,辅佐杨先生。”
谢迁也赶紧跪下谢恩,心中同样喜惧交加。喜的是位极人臣,惧的是前车之鉴太近、太惨烈。金水桥上杨廷和绑缚的身影,像一道冰冷的阴影,时刻提醒着他们这个位置的巨大风险。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两人叩首,声音带着复杂的情感。
“起来吧。”
朱厚熜让他们平身,继续道。
“如今阁中仅有四位先生,处理这般浩繁政务,恐力有不逮。你们下去后,尽快商议,推举几位才德兼备、堪入内阁参预机务的人选,报与朕知。朕要的,是能办事、肯办事的人。”
“臣等领旨。”
四人齐声应道。
这又是放权,也是考验。推举的人选是否合皇帝心意,也能看出他们的眼光和立场。
朱厚熜最后道。
“所有涉及大同军务、边防调度的奏报,无论来自何处,一律单独分出,直接送朕御览。其余诸事,便按轻重缓急,由你们先处理吧。”
“是,陛下。”
四人再次应诺。
交代完毕,朱厚熜不再多言,起身离开了堆满文书的御案,走出了乾清宫暖阁。留下杨一清四人面对那座“文书山”,开始他们战战兢兢又必须全力以赴的新工作。
站在乾清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朱厚熜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心中对明朝的政治运作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皇帝固然至高无上,但绝非超人。
这套成熟的内阁—部院—地方行政体系,是维持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基石。多数明朝皇帝后期“怠政”,并非完全无力掌权,很大程度上是懒于、或疲于应对这套体系产生的海量信息和琐碎事务。
但只要皇帝自己清醒地坐在这个位置上,牢牢掌握最终决策权和最高人事权,像刘瑾那样权倾一时的太监,或者像严嵩那样势焰熏天的权臣,其实都不过是可以使用的工具,其兴衰生死,终究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想明白这一点,朱厚熜心中那股因文书繁杂而产生的些许烦躁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冷静的掌控感。
他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一丝冷意,乘上龙辇,返回养心殿。
那里,或许才是他真正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核心所在。
然而,他刚刚踏入养心殿不久,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曹正淳便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没有外壳的密信。
“陛下,东厂有紧急密报呈上。”
曹正淳跪倒在地,双手将密信高举过顶。
朱厚熜眉头微挑,接过密信,展开阅读。信上的字迹工整清晰,记录的内容却让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一股凛冽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
密信详细记录了昨夜在“揽月楼”中,以都察院御史张行简为首的几名言官,在酒酣耳热之际的狂妄言论。
他们不仅将严嵩、杨廷和的倒台无耻地归功于自己的“弹劾”,更在言语间透露出弹劾王守仁的真正缘由——只因王守仁回京述职时,未曾按照某些潜规则向他们“孝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