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官员闻言，再看看四周那些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布防、眼神锐利的御林军士兵，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无奈之下，只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挪动脚步。
如同穿过刀山火海一般，从那肃杀的刑场边缘缓缓走过。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冷汗早已浸湿了许多人的中衣。
好不容易穿过刑场，跨过金水桥，来到太和门外的宽阔广场。然而，眼前的景象，再次给了所有官员一记沉重的、几乎令人晕厥的冲击！
太和门外，那平日用于举行大典、空旷平整的广场上，此刻，竟然堆起了一座山！
一座由银锭堆砌而成的、在逐渐升起的朝阳下反射出刺目银光的“山”！
那银锭整齐码放，层层叠叠，在晨光中流淌着冰冷而璀璨的光泽，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阳光照在上面，又被反射开来，映得满地都是跳跃的银辉，仿佛地上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
其数量之巨，规模之宏伟，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这绝非几千、几万两，而是数百万、甚至上千万两白银才能堆积出的恐怖体积！
而昨夜搅动得满城风雨的三位主角——锦衣卫指挥使沈炼、东厂督主曹正淳、西厂督主雨化田，此刻正并排跪在那座令人窒息的银山之前，深深低着头，姿态恭谨，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
他们三人心中同样忐忑。
一夜之间抄没出如此惊人的财富，固然是“功劳”，但也从侧面印证了贪腐的触目惊心。
他们唯恐皇帝看到这座“银山”后，震怒于贪墨之烈，迁怒于他们这些“办事不力”、未能及早察觉的厂卫头子。此刻除了跪地请罪，祈求不被牵连，也别无他法。
连这三位在朝中向来令人畏惧、权势熏天的人物都如此卑微地跪着，那些本就胆战心惊的官员们哪里还敢站着？
“噗通”、“噗通”……
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广场上的官员们，从品级较低的开始，迅速蔓延到所有后来者，纷纷匍匐在地，朝着太和殿方向跪倒，额头触地，不敢仰视。有些胆子特别小的，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所有人都明白，眼前这座刺目的银山意味着什么。
这是贪腐的结晶，是民脂民膏的堆积，是帝国肌体上流淌出来的脓血！联想到不久前皇帝在乾清宫因国库空虚而发出的雷霆震怒，再对比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赃银，每个人心头都涌起彻骨的寒意。皇帝看到此情此景，会何等愤怒？接下来的朝会，又将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
杨一清与谢迁也随着众人跪下，两人交换了一个无比复杂的眼神。在这一刻，他们忽然觉得，那些被皇帝派往外地、负责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而注定要开罪无数地方势力的桂萼与张居正。
处境反而可能比留在京城的他们要“安稳”得多。至少，那两人干的是皇帝明确支持的“正事”，有皇帝作靠山，有锦衣卫高手青龙随行护卫以防意外，目标明确。
阻力虽大，却未必有性命之虞。而他们这些留在京城的，却要直面皇帝因这滔天贪腐而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广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银锭缝隙发出的轻微呜咽声，以及无数人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那座银山沉默地矗立着，却比任何咆哮更具压迫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一声尖细而悠长的唱礼声，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皇帝——驾到——！”
声音来自太和殿高高的丹陛之上。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伏地的身躯压得更低。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节奏平稳而有力。只见太和殿正门洞开，年轻的皇帝朱厚熜，身着明黄色的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在左右太监和侍卫的簇拥下，缓步走了出来，立于丹陛边缘。
朝阳恰好完全跃出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龙袍上的金线刺绣熠熠生辉，令人不敢直视。
朱厚熜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广场中央那座无法忽视的、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银山之上。
他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银山上时，骤然变得沉凝，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广场上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几乎停止了。
片刻，朱厚熜缓缓迈步，沿着丹陛的御道，一级一级，走了下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百官的心尖上。
他走下了丹陛，穿过了跪伏一地的官员队伍，对两旁山呼“万岁”的声音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了那座银山之前，也走到了跪在银山前的沈炼、曹正淳、雨化田三人身边。
三人感觉到皇帝的靠近，身体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砖上。
朱厚熜没有看他们，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眼前的银山所吸引。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到最上层一枚银锭的边缘。
触手温凉，是上好官银的质感，上面还清晰地铸造着年代、产地、库别的铭文。
他拿起那枚银锭，在手中掂了掂，然后随手又放了回去，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如同寻常询问。
“这里，总共是多少两？”
跪在最前面的曹正淳身体一颤，张口欲答，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他，竟被这无形的帝王威压震慑得一时失声，只发出“嗬……嗬……”
的轻微气音。
一旁的雨化田同样感受到了那沉重的压力，但他性子更冷硬些，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替曹正淳回答，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微颤。
“回……回陛下。经锦衣卫、东厂、西厂三处衙门合力查抄，以魏彬、谷大用为首的宦官党羽，以及钱宁等严嵩余党在京及附近府邸，共计查获现银、以及可直接折算的金玉古玩等，总计……总计白银三千一百二十三万两。”
三千一百二十三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在每一个跪伏的官员心中炸响！许多人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字！几乎相当于大明正常年份全国赋税总收入的好几倍！而这，还仅仅是一次针对部分宦官和严党余孽的抄家所得！
朱厚熜听完这个数字，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