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府门时，许多人脸色灰败，眼带血丝，彼此相遇，也只是匆匆交换一个凝重乃至惊惧的眼神，低声交谈几句便迅速分开，生怕多说多错。
内阁次辅谢迁的轿子在路上遇到了首辅杨一清的马车。两人默契地让轿夫放慢速度，并行了一段。
谢迁掀开轿帘一角，脸上忧色重重，压低声音对车窗内的杨一清道。
“杨公，昨夜……风雨大作啊。”
杨一清坐在车内，也是面色沉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
“厂卫再次出动，雷霆万钧。此番……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落地。”
谢迁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惶恐。
“杨公，不瞒你说，老夫为官数十载，历经数朝，从未像如今这般……这般感到‘伴君如伴虎’。
当今陛下，年岁虽轻，可这心思之深，手段之果决狠辣，威势之盛……老夫在孝宗、武宗朝时，都未曾感受如此深切。如今圣心独运，乾纲独断，已有十足十的君王威仪。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只是这般重用厂卫，行此酷烈之事，老夫只怕……长此以往，朝堂正气不彰，或被一些奸猾胥吏、谄媚阉宦所趁，若误导圣听，恐非社稷之福啊。”
他这话，隐隐有将朱厚熜与那位行事荒诞、重用刘瑾等“八虎”的正德皇帝类比担忧之意。
杨一清脸色一变，立刻沉声低喝。
“谢公！慎言！”
他警惕地看了看轿外随行的仆从和寂静的街道。
“此等话语，岂可出口？京城之地，天子脚下，陛下耳目遍布！你我为内阁辅臣，当思为君分忧，推行善政，岂可背后妄议君上，徒增祸端？！”
谢迁被杨一清一喝，也是惊出一身冷汗，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连忙道。
“是是是，杨公教训的是！是老夫老糊涂了，一时忧心过甚，口不择言，失言，失言了！”
两人不再多言，但心头的那块巨石却更加沉重。轿马继续向着皇宫方向行去。
午门巍峨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如同巨兽匍匐，沉默地注视着下方汇聚的人流。杨一清与谢迁的轿马在靠近午门广场时便不得不停下，两人各自下轿，整理了一下朝服，定了定心神，这才并肩向前走去。
然而，刚刚走出午门的门洞，踏入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两人的脚步便同时僵住了。
眼前所见，并非平日空荡肃穆的朝前广场，而是一副令人心惊肉跳的景象。
广场靠近金水桥的一侧，明显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之上，摆放着数种令人望而生寒的刑具——厚重的木墩，闪着寒光的鬼头刀，还有绞架、枷锁等物，在清冷的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十余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面目粗豪的刽子手，如同铁塔般肃立在刑具旁。
他们沉默不语，眼神漠然，仿佛只是等待开工的工匠，但那身经百战、沾染过无数血腥的气息，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清晨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这分明是一处临时设置的刑场！而且就在百官每日上朝的必经之路上，就在象征着皇权威严的午门之外！
杨一清与谢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茫然。进？前方是杀机四伏的刑场。退？身后是皇命难违的宫禁。
一时之间，两位历经风雨的内阁首辅，竟也怔立当场，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们尚且如此，那些比他们到得更早、已经在此处徘徊良久的官员们，更是早已六神无主，惴惴不安到了极点。尤其是几位都察院的言官，面色惨白如纸，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其中两人甚至已经瘫软在地，需要同僚搀扶才能勉强站立。原因无他，不久前，正是在这午门之外，十三位都察院的同僚，被皇帝下旨当场诛杀！那一日的血腥与恐怖，至今仍是许多官员午夜梦回的噩梦。
此刻再见这森然刑场，如何能不魂飞魄散？
眼见杨一清与谢迁这两位内阁重臣到来，这些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官员们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一窝蜂地围拢过来。
“杨阁老！谢阁老！”
“二位阁老，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陛下为何在此设下刑场？莫非……莫非是要给我等一个下马威？”
“昨夜……昨夜京城风雨大作，锦衣卫、东厂、西厂的人马四处抓人杀人，许多同僚府邸被抄，家人被锁拿！敢问阁老，可知陛下为何突然如此？是不是……是不是有奸佞小人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构陷忠良？”
一名年迈的御史抓住杨一清的衣袖，老泪纵横，声音嘶哑。
“杨公！您要为我等做主啊！下官为官三十载，自问兢兢业业，清廉守法，从未敢有半分逾越！如今无端遭此大难临头之兆，定是那些阉党番子，为求功劳，罗织罪名，片言只语便欲置我等于死地啊！恳请阁老面圣之时，为我等辩白一二！”
“是啊！请阁老为我等做主！”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神情惶急，仿佛下一秒那刽子手的鬼头刀就要落在自己脖子上。
杨一清看着眼前这些惊慌失措的同僚，听着他们语无伦次的哀求与猜测，心中同样是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他知道昨夜有行动，却也没料到阵仗如此之大，更没想到皇帝竟直接在午门外摆开了刑场！这已不仅仅是清洗，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慑！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努力维持着内阁首辅的镇定，抬手虚按，沉声道。
“诸位同僚，稍安勿躁！陛下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自有深意。我等身为臣子，岂可妄加揣测圣意，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沉默如山的刽子手和冰冷的刑具，喉头也有些发干，但还是继续道。
“陛下虽年轻，却英明果决，绝非偏听偏信、滥杀无辜的暴戾之君。设此刑场，或许……或许另有他用。诸位且放宽心，若自身清白，何惧之有？时辰快到了，莫要耽搁了朝会，反而落人口实。”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但此刻也只能如此安慰众人，也安慰自己。
谢迁也在一旁帮腔。
“杨阁老所言极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在此惊慌失措，于事无补。且先上朝，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