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山巅,茅屋之前。
顾长生一口茶水喷出,化作漫天水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水云姬?
那个女帝?
幻音坊之主?
他的脑海中,时间被强行撕裂,一幅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早已褪色的画面被粗暴地拽了出来,瞬间变得鲜活无比。
那是一个黄昏,江水滔滔。
一个浑身裹满烂泥,脸上糊着泪痕与污垢,两条清鼻涕悬在唇上,几乎要滴进嘴里的小丫头。
那个小丫头,正用一种几乎要将自己勒断气的力道,死死抱着他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个鼻涕虫小丫头……就是如今权倾天下,艳绝神州的女帝水云姬?!
顾长生的表情凝固了。
完了。
他心中那根名为“安逸生活”的弦,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崩裂声。
我那光风霁月、超然物外的得道高人形象,这次怕是要在全天下人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
与此同时,随着大唐幻音坊主、女帝水云姬的名字,在天道金榜之上彻底定格,整个神州大地的氛围陡然一变。
先前因剑神盖聂而起的剑道肃杀之气,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柔情、八卦与无尽好奇的奇特气流,在九州四海的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
毕竟,这可是女帝。
一位真正意义上,以女子之身,割据一方,与大唐分庭抗礼的绝代霸主。
她的过往,她的力量之源,无疑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更能勾起世人的探究欲。
天幕之上,金色的光辉如水波般流转。
画面开始凝聚,由一片混沌的虚无,缓缓变得清晰。
然而,当那景象真正映入亿万生灵眼帘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想象中仙气缥缈的灵山福地。
也不是如盖聂那般,一剑断江的壮阔奇景。
那是一座宫殿。
一座充满了腐朽、阴森与死亡气息的深宫。
画面之中,断壁残垣是唯一的点缀,朱红色的宫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内里灰败的砖石,宛如一张张衰老溃烂的脸。
枯黄的野草在墙角下疯长,在冰冷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那声音,钻入每一个观者的耳中,竟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仿佛是无数冤魂在无声地哭泣。
有见识广博的老人,立刻认出了那宫殿的制式。
那是旧朝的皇宫!
五十年前,神州旧朝崩塌,天下动荡,诸侯混战不休。
大唐,也正是在那最血腥、最残酷的皇权更替中,艰难地建立起来。
画面一转,镜头拉近。
在一口荒废已久的枯井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是个小女孩。
看骨骼,约莫五六岁的年纪。
她身上那件锦袍,从残存的纹路和用料不难看出,曾经必然是顶级的苏绣贡品,华贵无比。
但现在,它已经脏乱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污与泥垢,好几处都被撕裂,露出女孩那瘦骨嶙峋的身体。
她那张本该是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也只剩下一片蜡黄,上面挂着两道早已干涸的黑色泪痕,触目惊心。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空洞的眸子。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死寂。
仿佛她的灵魂,已经随着这座王朝,一同被埋葬。
这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气,透过金榜,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个正在观看的生灵,让无数人的心脏都为之揪紧。
冷宫之外,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如同炼狱的交响曲,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叛军已经攻破了皇城的最后一重防线。
一场针对旧朝皇室血脉的、最彻底的清洗,正在疯狂上演。
“快!搜仔细点!”
“这边!这边还有个小孽种!”
伴随着一声粗野的狞笑,几名手持染血长刀的叛军士兵,一脚踹开了早已腐朽的宫门。
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枯井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那几双被血与火熏烤得通红的眼珠里,瞬间爆发出狼一般的残忍光芒。
对于他们来说,这已经不是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