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暖意，洒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马华手里攥着那封薄薄的介绍信，信纸的边缘被他手心的微汗浸得有些发软。
这封信不重，却承载着他未来的分量。
张主任那句“比红星饭店的大师傅做的都好吃”，还在他耳边回响，既是压力，也是他此刻最大的底气。
红星轧钢厂。
当马华站在那扇镌刻着巨大红色五角星的铁门前时，一股混杂着煤烟、铁屑与滚烫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是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是高压蒸汽的嘶吼声。
这声音仿佛是这个时代最强劲的心跳，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这独特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迈步走进了这座钢铁巨兽的腹地。
食堂后厨，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喧嚣。
巨大的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让整个空间都显得雾气缭绕。大师傅们挥舞着沉重的铁铲，在一人高的大锅里翻搅，汗水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砸进脚下的油污里。
空气中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混杂了各种食材的复杂气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门边抽着烟。他眼窝深陷，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管事的老手。
“有事？”他吐出一口烟圈，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您好，是刘主任吧？我叫马华，是街道张主任推荐我来的。”马华递上了那封介绍信。
刘主任夹着烟的手，不紧不慢地接过信，指尖在“张主任”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飞快一扫，随即抬起头，那双眼睛如同尺子，将马华从头到脚细细地丈量了一遍。
年轻，太年轻了。
细皮嫩肉的，手上连个茧子都看不见，这像是能在后厨扛活的人？
刘主任的眉头不易察??地皱了起来，嘴角撇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张主任推荐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
“你这个年纪，会颠勺吗？”
这句问话，直接戳中了要害，带着赤裸裸的质疑。
周围几个正在歇气的帮厨，闻言也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
马华没有被这股压力影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刘主任，您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丝毫的胆怯。
刘主任被他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心里反而更不痛快了。
一个毛头小子，口气倒不小。
他本想随便找个由头，比如让他去削一天的土豆，搓搓他的锐气，也算给了张主任面子。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后厨原本嘈杂的氛围，瞬间安静了几个分贝。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干净中山装的中年人背着手走了进来。他面容儒雅，但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红星轧钢厂的一把手，杨厂长。
“老刘，忙着呢？”杨厂长是临时起意，路过食堂顺便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了陌生的马华身上。
“这小同志是？”
刘主任脸上的那点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赶紧掐了烟，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了笑。
“厂长，您怎么过来了。”
他侧过身，指了指马华，压低声音汇报。
“街道的张主任推荐来的，说是厨艺不错，我正准备考考他呢。”
“哦？”
杨厂长闻言，镜片后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兴趣。
他每天在食堂吃饭，对这里的菜色早就腻了，听说有新人，还是有“厨艺”的，倒是让他提起了精神。
“那正好。”
杨厂长来了兴致，他对着马华一抬下巴。
“就在我这儿露一手吧，也别做什么复杂的，就用食堂现在有的食材。”
这话一出，刘主任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食堂大锅菜，能有什么好食材？
无非就是堆积如山的土豆、白菜、豆腐。
这些最普通的东西，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做不出花来。
这小子要出丑了。
马华却像是没看到刘主任眼中的幸灾乐祸，他冲着杨厂长和刘主任点了点头，声音清朗。
“厂长，刘主任，那我就做一道烂糊白菜吧。”
“烂糊白菜？”
刘主任直接愣住了。
这道菜，在食堂里连刚来的学徒工都会做，就是把白菜豆腐扔锅里一通乱炖，能试出个什么名堂来？
这是自暴自弃了？
杨厂长的眉头也微微动了动，显然对这个选择有些意外。
马华不再多言，行动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走到一口空着的大锅前，拿起旁边案板上的一颗大白菜和一块豆腐。
噌！
菜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