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文才领着江寒走进任家镇时,整条长街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
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湿润的青光,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清新与淡淡的炊烟气。
文才这一路上,几乎是走三步,便要偷偷回头瞄一眼身后的江寒。
这位小师叔,太年轻了。
年轻得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可他身上那股子气度,却沉凝如山,渊深似海。
只是静静地走着,便有一种无形的威严弥散开来,让人生不出半点轻视之心。
文才心中又是羡慕,又是畏惧。
师父林凤娇在镇上已是德高望重,可与这位小师叔一比,那份威严似乎都落了下乘。
刚踏进义庄那高高的门槛,一股混杂着草药、尸臭和浓烈惊惶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九叔!九叔!”
一道凄惶的呼喊声从内堂传来。
任家镇的首富任发,此刻正穿着一身名贵的杭绸长衫,却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野兽,焦躁地在原地打转,一见到九叔的身影,双目骤亮,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九叔,你可算回来了!快,快救救阿强啊!”
他一把抓住九叔的手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从省城回来后就跟疯了一样,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光想着咬人!几个壮汉都按不住他,嘴里还一直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还我命来’!”
内堂里,景象更是骇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数道儿臂粗的麻绳死死捆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的双目一片赤红,找不到半点属于人类的理智,只有纯粹的暴戾与疯狂。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嗬嗬的低吼,嘴角挂着粘稠的、带着黄丝的涎水,一滴滴落在胸襟上。
窗格透进几缕晨光,恰好有一束照在他的手臂上。
“啊嘶——!”
年轻人立刻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嚎,被捆缚的身体疯狂挣扎,力道之大,竟让身下那张坚实的红木椅子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九叔手持一面黄铜八卦镜,正对着那年轻人,镜面上的光华流转不定,映照出年轻人头顶一团若有若无的黑气。
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九叔的声音沉重。
“而且是怨气极重的厉鬼。文才,快去准备黑狗血、糯米和朱砂,我要开坛做法!”
“不必了。”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在喧闹的内堂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江寒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为阿强的年轻人身上一扫而过。
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的视网膜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在他的视野里,阿强的头顶之上,根本不是什么若有若无的黑气,而是一团浓郁如墨、翻滚不休的庞大黑影。
那黑影呈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形轮廓,正死死地趴在阿强的背后,一张模糊的鬼脸埋在他的后颈处,贪婪地吞噬着从他天灵盖溢出的一缕缕阳气。
这厉鬼,竟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彻底磨灭阿强的生魂,借他的肉身还阳!
“师弟,你回来了。”
九叔见江寒出现,紧绷的心神先是微微一松,随即对他刚才的话生出疑惑。
“你刚才说不必了,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任发也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得过分的道士,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迟疑地看向九叔。
“九叔,这位是?”
“这是我师弟,江寒。”
九叔简单介绍了一句。
江寒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他双目之中,有细碎的金色微光悄然流转,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玄奥的符文在生灭演化。
破妄金瞳!
这是他根据道法典籍自行推演出的神通,能勘破一切虚妄,直视本源。
“黑狗血虽能驱邪,但治标不治本。”
江寒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权威感。
“此鬼的魂力已经与宿主的命魂纠缠相连,强行用外力泼洒,邪气是驱除了,阿强的元神也会被一同重创。即便救回来,这辈子,也就是个浑浑噩噩的白痴了。”
九叔心中猛地一跳!
他再度举起八卦镜,运足目力仔细观察,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黑气之下的恐怖真相。
一丝丝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黑色魂丝,已经从那厉鬼身上蔓延出来,如同扎根的藤蔓,深深刺入了阿强的三魂七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