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枝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盛满了酒的白瓷杯,在班主的陪同下,一步步朝江寒这桌走来。
他的脚步很沉,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离得近了,江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浓重胭脂、汗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腐烂的腥臭味。
“江先生,久仰大名。”
陈枝的声音传来,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破瓦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浓郁的死气。
他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早已僵硬,只能扯动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端起酒杯,颤抖着手,递向江寒。
就在那酒杯即将递到江寒面前的一瞬间,陈枝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表演,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剧烈的痉挛。
他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拽了一下。
“哐当!”
一声脆响。
白瓷酒杯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桌面上,摔得粉碎。
琥珀色的酒液混杂着瓷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原本热闹的气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僵住了。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哎呀!江先生赎罪,赎罪!”
戏班班主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掏出手帕,一边迭声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擦拭桌面。
“陈枝这几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冲撞了贵人,还望江先生海涵!”
说着,他狠狠地瞪了陈枝一眼,拉着他就要离开。
“无妨。”
江寒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骚动平息了下来。
就在众人忙着清理桌面,任婷婷关切地询问江寒有没有被溅到的时候,江寒的目光,却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死死地锁定了桌面那滩狼藉的酒水。
陈枝被班主拉着,看似慌乱地躬身道歉,一只手也顺势按在桌面上,借着擦拭自己衣袖上酒渍的动作做掩护。
他的那根食指,沾满了浑浊的酒水。
就在江寒的视线死角,在那昏暗的光线与众人注意力的盲区,他的指尖在深色的木桌上,以一种快到极致、又决绝到极致的力道,飞快地划过。
一个字。
一个触目惊心的——死。
酒水写成的字,转瞬即逝,很快就会被蒸发、被擦掉。
可那字里蕴含的彻骨寒意与无边绝望,却仿佛烙印在了空气中。
写完那个字,陈枝猛然抬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灯火,精准无比地与江寒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所有的木然和死寂都在这一刻被击碎,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恐惧,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是一种近乎哀嚎的、无声的求救。
江寒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指尖,看似随意地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了三下。
叩。
叩。
叩。
每一次敲击,都沉稳而有力,仿佛敲在某种无形的契约之上。
随着第三声落下,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力,如同一道无形的印记,悄无声息地从他指尖溢出,瞬间打入了陈枝的体内,稳稳地护住了他那即将油尽灯枯的心脉。
陈枝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平复了一丝。
他眼中的疯狂与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死灰复燃的光。
他看懂了。
江寒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
这桩因果,他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