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快步走到门口。
她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拉开那两扇破碎的门板时,门外的阵仗还是让她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走廊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为首的老者身穿一套繁复的紫色锦袍,那是米特尔家族只有在大庆典时才会穿的正装。
此时他那张平日威严的胖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膛微微起伏,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在他身后,家族里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长老们一个个垂手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大长老?”雅妃下意识的轻呼出声,身子侧开半步。
米特尔·腾山根本没看雅妃一眼,他的目光越过雅妃的肩膀,死死的钉在了雅室中央那个端茶的身影上。
虽然身影苍老了许多,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寒意,和那个端茶的手势,瞬间和他记忆中的影子重合了。
腾山原本有些发抖的双腿在这一刻反而稳住了。
他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激动,让他完全忽视了屋内的其他人,颤巍巍的迈过满地的木屑。
“海……海老?”
腾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试探。
正在吹着茶沫的海波东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还认得我这把老骨头?我以为这几年你当了大长老,早就把以前的人忘干净了。”
听到这熟悉的讥讽语调,腾山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就垮了,眼泪当场流了下来。
“扑通!”
这位在加玛帝国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就这么直挺挺的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又结实。
“腾山不敢!腾山……恭迎海老回族!”
这一跪,门外那群长老和护卫吓得齐齐跪倒一片,整个走廊瞬间矮了一截。
萧逸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爷慈孙孝的戏码。
在他看来,这腾山虽然实力一般,但这股子尊敬长辈的劲头倒不是装的。
倒是旁边的萧炎,此时正顶着那张刚换好的中年人面皮,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忍不住嘴角抽搐,只好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
海波东终于放下了茶杯,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腾山身上扫了一圈,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行了,别在这丢人。起来吧。”
等腾山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海波东才漫不经心的补充了一句:“气息比以前凝实了不少,看样子是突破斗王了?虽然慢了点,倒也没算白活这些年。”
听到这句严厉中透着认可的评价,腾山脸涨的通红,连连点头哈腰:“多亏当年海老的教诲,腾山一直不敢懈怠。”
“不敢懈怠?”海波东冷笑一声,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向角落,“既然不敢懈怠,那这家族里的风气,是怎么回事?”
顺着海波东的目光,腾山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雷欧。
在看到腾山给海波东下跪的那一刻,雷欧就已经吓傻了,此刻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着。
腾山脸上的激动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狠辣的表情。
他是个聪明人,明白海老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雷欧立威,这说明雷欧不仅惹了事,更是碰了海老的底线。
“雷欧。”腾山转过身,声音冰冷,“身为家族长老,纵容孙子行凶,冲撞太上长老,败坏家族声誉。即日起,革去你长老之职。”
雷欧身子猛的一颤,刚想张口求饶,腾山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没了希望。
“家族在塔戈尔沙漠边缘的盐矿分会正好缺个管事的。你带着你那个宝贝孙子,今晚就出发吧。没有家族召令,此生不得踏入帝都半步。”
此言一出,门外的长老们都吃了一惊。
去那种荒凉的地方,对于享受惯了荣华富贵的雷欧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雷欧张大了嘴巴,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最终颓然的垂下头,连求饶的勇气都没有了。
处理完这些事,腾山迅速换上恭谨的笑脸,小心翼翼的凑到海波东身边:“海老,您这次回来……是打算常住吗?您的那个别院,我一直让人每天打扫,里面的摆设一点都没动过。”
海波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头,目光投向了身旁一直安然坐着的萧逸。
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被腾山捕捉到了。
他刚才进门时太过激动,只当这两个年轻人是海老顺手救下的晚辈,此刻见海老这般态度,心中顿时一震。
海老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孤傲狂妄,这世间能让他用这种态度征询意见的人,几乎没有。
“我就不住别院了。”萧逸放下茶杯,语气平淡,“这米府若是方便,给我和萧炎安排个清净点的院子就行。我这人喜静,不喜欢被人打扰。”
海波东立刻点头,转头看向腾山时,语气虽不严厉,却透着一种少有的郑重:“听到了吗?这两位是我的贵客。把家族里最好的听涛阁收拾出来。记住,哪怕是你,没有这位萧逸先生的允许,也不得随意踏入半步。”
萧逸先生?
腾山瞳孔微微一缩。海老竟然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上了尊称?
他在商场多年,眼光毒辣。
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身上没有丝毫斗气波动,但那种面对斗皇斗王都毫不在意的从容气度,可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俯视感。
“是是是,海老放心,腾山一定安排妥当!”腾山连忙躬身行礼,对着萧逸露出了一个比面对海波东还要谦卑的笑容,“萧逸先生,萧炎先生,能下榻米府,是我米特尔家族的荣幸。”
萧逸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好意。
直到此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的红光将加玛圣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苍凉。
萧逸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窗外远处那座巍峨府邸的轮廓——那是纳兰家的方向。
事情才刚刚开始,明天会更热闹。
进来的是雅妃。
这个女人确实有着让男人无法拒绝的资本,即便刚才被门外的阵仗吓得不轻,此刻推门而入时,手里托着的紫檀木盘依然四平八稳,盘中盛着几样精致的茶点。
她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跪在地上的腾山,又自然的收回,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莲步轻移走到桌边,将茶点放下。
“海老,两位先生,房间已经安排好了。”雅妃的声音软糯适度,带着一股子让人舒心的恭顺,“听涛阁那边刚让人换了新的云锦被褥,熏香也是清淡的沉水香,应该合两位的意。”
萧逸捻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有心了。”萧逸随口评价了一句。
这一夜,米特尔家族内部经历了怎样的人事变动,萧逸并不关心。
他在听涛阁那张价值千金的软榻上睡了个好觉。
到了他这个境界,睡眠早已不是生理必须,更像是一种维持人味的仪式感。
次日清晨,帝都的薄雾还未散去。
听涛阁的露台上,萧逸正就着一碟酱菜喝粥。
萧炎坐在他对面,身上那股子年轻人的锐气已经被厚重的岩枭面皮遮得严严实实,此时正一边剥着鸡蛋,一边看似随意的问道:“海老……呃,小叔,那纳兰家就在城东,我待会儿直接过去?”
“去吧。”萧逸放下粥碗,拿过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记住,你是去治病的,不是去杀人的。别看见纳兰嫣然就上头,把你的异火控稳点,处理烙毒是个精细活。”
萧炎苦笑了一声,将剥好的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知道了,我有分寸。”
看着萧炎背着玄重尺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萧逸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小子虽然嘴上硬,心里怕是早就憋着一股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