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胖脸上常年堆积的笑容垮了下来，肥肉不受控制的抽搐，满是油光。
多玛的视线在那面几乎报废的石墙和不知生死的山普之间来回移动，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哪里是招了两个护卫，分明是请回来了两尊活阎王。
旁边一个机灵的护卫凑到多玛耳边，飞快的低语了几句。
随着护卫的讲述，多玛眼中的震惊褪去，闪过一丝精明，但很快又被后怕取代。
他在黑角域摸爬滚打多年，自然听得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山普那家伙，仗着是大斗师，对他这个雇主也是阳奉阴违，今天敢对同伴下手抢劫，明天就能为了货物把他这个老板给宰了。
想通了这一节，多玛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肌肉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次笑的有些僵硬，带着讨好。
他迈着小短腿，快步走到萧炎面前，甚至不敢离得太近，隔着三步远便拱手道：“小兄弟好身手。这山普平日里就手脚不干净，我早就想整治他了，今天多亏小兄弟出手，替商队除了一害。”
萧炎的手依然搭在玄重尺上，对于这番场面话，他只是微微挑眉，没有接茬。
多玛也不尴尬，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说：“为了表示感谢，二位这一趟的佣金，我做主，加三倍。另外，到了黑印城，商队在客栈的一切开销，全算我的。”
萧炎侧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神色淡然的萧逸，见后者微微颔首，这才转过头，对着多玛点了点头：“多谢。”
就在这时，那面龟裂的墙壁废墟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救……救我……”
山普满脸是血，一只手颤巍巍的从碎石堆里伸出来，那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萧炎眉头微皱，正要上前，却见多玛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那胖子转过身，背对着萧炎二人，对着几个心腹手下挥了挥手，语气平淡的像是在处理一件发霉的货物：“山普护卫伤得太重，怕是跟不上队伍了。你们几个，带他去后院处理一下，让他走的痛快点。”
两名护卫心领神会，拖着像死狗一样的山普往后院走去。
地上的血痕拖出长长的一道，很快便消失在转角。
萧逸靠在廊柱上，目光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那几个护卫体内涌动的杀意，以及多玛那看似平静的背影下，微微颤抖的肥肉。
这就是黑角域的生存逻辑，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且变成了威胁，所谓的同伴情谊比纸还薄。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多玛和那两个护卫回来了。
多玛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外袍，脸上重新挂着那副油腻的笑容，只是当他从萧逸身边经过时，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道扑面而来，却依旧掩盖不住那底下若隐若现的、带着铁锈气的血腥味。
“时辰到了，出发。”多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仿佛刚才那个活生生的大斗师从未存在过。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声响，商队缓缓驶出了这处充满血腥气的院落。
对于山普的消失，整个商队的三十多号人，没有一个人多问一句。
大家都默契的选择了遗忘，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刻意避开了那个话题。
比起一个死去的蠢货，活着拿到佣金才是正经事。
一日后。
枯燥的黄土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商队中央那辆宽敞的马车内，萧逸手里捧着一卷游记，姿态慵懒的靠在软垫上。
对面坐着正在闭目养神的萧炎，而多玛则一脸殷勤的坐在侧首，正忙着给二人斟茶。
车窗外的护卫们骑着马，目光时不时的扫向这辆马车。
他们的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嫉妒——凭什么这两个新来的能坐车，他们就要吃土？
但每当他们的目光触及到马车旁挂着的那把巨型黑尺时，所有的不满都瞬间化作了缩回去的脖子。
昨天那嵌在墙里的人形凹坑，给这群亡命徒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
车厢内，茶香袅袅。
“二位，按照现在的脚程，最迟明天傍晚，我们就能抵达黑印城了。”多玛将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小几上，那根粗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一路多亏了二位，尤其是今早那波不长眼的沙狼强盗团，若不是萧炎兄弟一尺子把他们头领的马给拍碎了，咱们这批货怕是要折损不少。”
提到早上的遭遇战，多玛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萧炎缓缓睁开眼，接过多玛递来的茶盏，语气平淡：“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收了你三倍的佣金，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萧逸放下手中的游记，视线透过随着车身晃动而掀起的窗帘缝隙，投向外面的天空。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外面的风声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原本呼啸的狂风此刻诡异的减弱了许多，空气变得沉闷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车外拉车的角鳞马突然不安的打了个响鼻，原本稳健的步伐变得有些躁动，蹄铁踏在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凌乱。
正在赔笑的多玛脸色猛的一变。
作为常年在黑角域跑商的老油条，他对这种细微的环境变化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慌忙掀开车帘，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仰头看向天边。
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浑浊的暗黄色，正一点点吞噬着昏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