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的春日,清晨五更时分,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寒风料峭,穿透厚重的朝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宫灯在风中摇曳,拉长了伫立候朝官员们肃穆而沉默的影子。在队伍的前列,三位年轻的皇子比肩而立,正是燕王朱棣、秦王朱樉与晋王朱棡。
朱樉和朱棡不时交换着眼色,目光总有意无意地瞥向身旁的四弟朱棣。朱棣站得笔直,像一杆钉入地里的长枪,嘴唇抿成了一条僵硬的线。
目光定定地望着前方黑洞洞的殿门,仿佛要将那厚重的门板看穿。春寒料峭,他宽大的袖口微微颤动,最终将双手深深地拢了进去,指尖冰凉。
“四弟……”
秦王朱樉终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话语里带着明显的犹疑和不安。
“今日……你可真想清楚了?父皇的脾气,你我都知晓。封藩大典,百官瞩目,你若……若真那般说了,恐非斥责便能了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哥哥说句不中听的,触怒天颜,或有……性命之忧啊。”
晋王朱棡也急忙点头附和,脸上写满了担忧。
“二哥说得是。四弟,你担忧的那件事……依我看,绝无可能发生。太子大哥仁厚,待我们兄弟一向亲善,父皇更是……更是对你期许甚深。
你何苦自寻烦恼,断送这大好前程?北平虽远,却是北方重镇,裂土封王,这是何等荣耀恩典!你我兄弟,日后同在边塞,也能相互照应。”
他们的话语,像这凌晨的寒风,丝丝缕缕钻进朱棣的耳朵。然而朱棣只是眼皮微微动了动,依旧紧抿着唇,没有任何回应。
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尖用力掐着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才能勉强压下心头那翻涌不休的惊涛骇浪。
穿越。
这个匪夷所思的词,在他脑海中已经盘旋冲撞了足足一个月。一个月前,当他从陌生的雕花拔步床上醒来,被内侍宫女口称“燕王”,看到铜镜中那张年轻却已有几分锐利英气的面容时,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几乎将他吞没。
他不是那个在实验室里埋头计算的数据分析师,他是朱棣,未来的永乐大帝,而现在,只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第四子,年仅十六岁的燕王殿下。
用了整整三十个日夜,他才勉强将这破碎的认知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现实。身份、地位、亲人、周遭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而半月前,一纸婚约更是将他砸得头晕目眩——皇帝下旨,将魏国公徐达的长女徐妙云许配于他,钦天监连吉日都择定了,就在十五天后。
那日宫中设宴,他远远见过徐妙云一面。少女身姿窈窕,面容姣好如春日海棠,端庄中不失灵动,只那一眼,便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也禁不住心旌摇曳。
他实在无法理解,历史上那个朱棣为何最初会对这门显赫的婚事心存抵触。在他看来,穿越至此,身份尊贵,即将迎娶才貌双全的贵女,未来就藩一方,坐拥华宅权柄,这简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圆满人生。
最初那点关于历史走向的隐隐不安,似乎也在这“圆满”面前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然而,随着婚期和封藩之日临近,那份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雪球般越滚越大,最终化作冰冷的恐惧,缠绕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今日早朝的核心,就是当众宣读对他的封藩诏书。
那不仅仅是一道圣旨,更是他命运轨迹彻底改变的起点。一旦接下那道诏书,前往北平就藩,他的人生就将沿着既定的历史轨道滑行,直至最终与自己的亲侄子、那位温文仁厚的太子大哥之子,兵戎相见,踏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上那座染血的至尊之位。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他心底呐喊。
他不要那条路。不要靖难的血火,不要骨肉相残的骂名,不要背负着篡逆的阴影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或许,或许只要不去就藩,留在京城,做个逍遥王爷,就能避开那一切?历史的洪流真的能够被一只小小的蝴蝶翅膀改变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试一试。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他将这个决定透露给了关系最亲近的二哥秦王和三哥晋王,换来的却是他们惊骇欲绝的劝阻和“绝无可能”的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