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着两位兄长带着惧意的劝说,朱棣心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嘈杂与关切都隔绝开来,只余下自己胸腔内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声。
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一阵略显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着内侍清亮的通传。
“太子殿下到——”
朱棣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他能感觉到朱樉和朱棡的身体瞬间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换上了面对长兄时应有的姿态。
一股温和的气息靠近,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拍在了朱棣的肩头,力道亲切而不失稳重。
“四弟,来得这般早?春寒入骨,仔细身子。”
太子的声音总是那样平和敦厚,带着天然的关切。
朱棣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侧了侧身,避开了那只手,依旧闭着眼,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
“嗯。”
这明显的疏离让朱标的手落了个空,他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探究的目光落在朱棣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唇上。
他转而看向旁边的朱樉和朱棡,眼神带着询问。
朱樉和朱棡几乎是同时避开了太子的视线。朱樉抬头望了望还未散尽的夜色,干咳了一声。
“大哥,这天儿可真冷。”
朱棡则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腰间的玉带,含糊地应道。
“是啊……四弟他,许是昨夜没歇息好。”
他们的反应如何瞒得过心思敏锐的朱标?他心中疑窦顿生,但此刻朝会在即,容不得细问。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依旧如同老僧入定般的朱棣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最终只是温声道。
“待朝会散了,我们兄弟再好生说话。”
“开——朝——”恰在此时,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了黎明前的最后寂静。
奉天殿那两扇沉重无比的朱漆镶钉大门,在数十名宦官的合力下,缓缓向内打开,发出沉闷而庄严的“隆隆”声,如同巨兽苏醒的喘息。门内,灯火通明,照耀得御座下的金砖熠熠生辉,也映出了丹陛之上那至高无上的身影。
百官序列开始默默移动,依品级鱼贯而入。朱棣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在殿内辉煌灯火的映照下,深不见底,毫无波澜。
他跟在两位兄长身后,脚步沉稳地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这决定大明王朝命运,也将决定他个人命运的核心殿堂。
一股混合着檀香、墨香和旧木气息的庄重味道扑面而来。大殿之内,早已列队整齐的文武百官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直接或迂回,最终都汇聚到了今日的主角——年轻的燕王朱棣身上,更汇聚到了丹陛之上,那高踞于龙椅之中的开国皇帝身上。
朱元璋今日穿着隆重的十二章衮服,头戴翼善冠,虽已年过五旬,但常年军旅生涯和开国帝王的煊赫权势,赋予了他一种不怒自威的雄浑气度。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文武,最终落在了四子朱棣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朝堂上常见的锐利与审视,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与期许,甚至隐隐有一丝自豪。
这个儿子,相貌英伟,性格沉毅,颇有他年轻时的影子,将之封于北疆重镇北平,拱卫大明门户,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然而,当朱棣抬起眼,与那道期许的目光相遇时,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避开了父皇的注视,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再次陷入掌心。
那目光越温和,他心中的负罪感和即将引发的惊涛骇浪,就越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举动,将彻底粉碎那目光中的笑意,带来的,必将是九天雷霆般的震怒与深切的失望。
殿中落针可闻。司礼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那特有的尖细嗓音便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起来。
内容无非是褒扬燕王聪慧伶俐,年岁渐长,宜屏藩皇家,今特封北平为燕王藩属,赐予册宝仪仗等一套固定说辞。冗长的骈文在肃穆的大殿中流淌,每一个字都敲在众人心坎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程序,是陛下对皇子的恩宠与安置,燕王跪谢,双手承接,然后便是礼成,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