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年已十六，聪慧果敢，岂会不知就藩北平之重任与荣耀？他今日当殿抗旨，拒绝就藩，分明是另有所图！其意在留恋京师，结交朝臣，窥测风向！他是妄图留在这权力中枢之地，拔旗易帜，觊觎那根本不属于他的东宫之位！此乃祸乱朝纲、动摇国本之始啊陛下！”
这一番话，简直比朱棣方才的拒婚更狠辣十分，直接将“抗旨”上升到了“夺嫡”的骇人高度！殿中刚刚压下去的骚动，瞬间又有了复起的迹象，无数道目光变得惊疑不定，在朱棣和吕本之间来回扫视。
“吕侍郎！慎言！”
太子朱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变得极为难看。
他断然喝止，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厉色。
“四弟年轻，或是一时思虑不周，你岂可如此恶意揣测，妄加罪名！”
然而吕本像是豁出去了，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朱元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悲声道。
“陛下！老臣绝非妄言！前车之鉴，血泪未干啊！唐太宗时，魏王李泰恃宠，蜀王李恪有才，皆久留长安，交通朝臣，广布党羽，以致太子承乾倍感压力，终日不安，最终铤而走险，酿成惨祸！
陛下爱子，天下皆知，然父子之情，岂能凌驾于江山社稷安稳之上？燕王今日敢抗旨不就藩，来日就敢有更大妄念！此例一开，诸王效仿，皆恋栈京师，结交外臣，则东宫何以自处？国本何以安稳？陛下，不可不察，不可不防啊！”
吕本声泪俱下，引经据典，将一顶“图谋储位、动摇国本”的天大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朱棣头上。殿中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得漆黑，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寸寸刮过朱棣的脸，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剖开看个清楚。
朱标又急又怒，他深知这指控的严重性，更明白父皇对皇权稳固、对太子地位的看重。
他急忙上前一步，想要缓和。
“父皇，吕侍郎此言过于危言耸听，四弟他绝无此意，他定是一时糊涂……”
“太子殿下！此事关乎国本，岂能轻忽！”
又一个粗豪的声音炸响，打断了朱标的话。只见武臣班列中，永昌侯蓝玉大踏步出列，他身材魁梧，声若洪钟，脸上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与悍勇，瞪着朱棣，毫不客气地嚷嚷道。
“吕大人说得在理！陛下封王就藩，是天经地义！燕王这小子今日敢这么干，保不齐心里就是有别的想头！我蓝玉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我就认一个死理。
太子殿下是陛下钦定的储君，谁要是敢有半点歪心思，想争想抢，我蓝玉第一个不答应！我麾下的将士们也绝不答应！”
“蓝玉！你给本宫住口！”
朱标猛地转头，看向蓝玉，眼中怒火熊熊，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急而有些变调，甚至带着一丝暴躁。
“朝堂之上，父皇面前，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胡言乱语！退下！”
这一声怒叱，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自被立为太子以来，朱标一向以仁厚温文著称，何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如此疾言厉色地呵斥一位功勋赫赫的侯爵？可见他心中已是焦虑愤怒到了极点，既气吕本、蓝玉将事情越闹越大，越描越黑，更忧心四弟的处境。
朱标这从未有过的失态发火，确实暂时镇住了场面。蓝玉被他吼得一怔，虽面有不忿，但对着未来的君主，终究还是悻悻地闭上了嘴，退后半步，只是眼神依旧不善地盯着朱棣。
朱标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转向朱元璋，拱手深深一揖，语气恳切。
“父皇，事情尚未问清，岂可因一面之词定论？四弟或有苦衷，或有谬思，求父皇容他辩解几句，听完再行决断不迟。”
看着长子焦急维护弟弟，甚至不惜当朝叱喝重臣，朱元璋漆黑如墨的脸色，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标儿的仁厚和顾念兄弟之情，是他最欣慰的。
他心中那股被朱棣抗旨和吕本指控点燃的暴怒火焰，稍稍被这份欣慰压下去一点。
他转向朱棣，目光依旧锐利如刀，但语气稍微平缓了些，只是更加冰冷。
“好，老四，太子为你求情，朕给你机会说。吕本所言，你认，还是不认？”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朱棣跪在那里，能感受到身旁两位兄长投来的焦急目光。朱棡甚至忍不住，压低声音急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