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声、惊诧声、倒吸冷气声、窃窃私语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起初还压抑着,随即越来越响,此起彼伏,如同沸腾的开水,冲击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往日庄严肃穆、秩序井然的奉天殿,此刻竟如同市集般嘈杂混乱。
奉天殿内那沸反盈天的哗然,在朱元璋含怒的一声低喝中,如同被利刃斩断,瞬间戛然而止。
“都给朕——闭嘴!”
声音不高,却蕴含着雷霆将发前的恐怖威压,像一块万钧寒冰,砸进每个人的心底。
所有交头接耳、惊疑议论的文武大臣,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屏住了,偌大的殿堂落针可闻,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和御座上那位帝王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无数道目光,惊惧、探究、惶恐、复杂,齐刷刷地聚焦在殿中那对父子身上。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依旧匍匐在地的朱棣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老四,抬起头来!”
朱棣能感觉到那目光几乎要将他穿透、灼伤。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带着大殿特有的冰冷和尘埃味道,吸入肺中,却压不下喉头的干涩和胸腔里疯狂擂鼓的悸动。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视线相接。
朱元璋看到了一张年轻、轮廓分明、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惶恐、怯懦或者赌气般的倔强,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不是不懂事的胡闹,更像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绝。
这眼神,让朱元璋心头火起的同时,又猛地一沉。
“为什么?”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与痛心。
“给朕一个理由。是嫌北平苦寒?嫌给你的不够多?还是说,你骨头软了,只想赖在京城,做个混吃等死、遛鹰斗狗的纨绔王爷,享你老子的福?!”
在朱元璋看来,这天下,这大明的江山,就是他老朱家打下来的家业。家业大了,儿子们长大了,自然要分出去,各掌一方,如同民间大家族分家管理田产铺面一样。兄弟们各守一方,相互扶持,把这份家业做得更大更强,这才是正理。
他给老四北平,那是北疆门户,责任重大,亦是信任和器重!他想不通,这个一向表现沉稳、颇有英气的儿子,为何会在这关乎一生、关乎家国的大事上,如此不识抬举,公然抗命!是嫌分得少了赌气?还是真就烂泥扶不上墙?
朱棣听着父皇那恨铁不成钢的质问,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他不能说出穿越的真相,不能直接道破未来那场血流成河的“靖难之役”。但他有自己的坚持。在他看来,一旦接受了这套分封就藩、掌兵据地的模式,即便自己知晓历史,能提前做些准备,或许能避免未来起兵时的某些惨状。
但制度的隐患已经埋下。自己可以控制本心,可后代子孙呢?他们也会有野心,也会看到这条凭借实力抢夺至尊之位的“捷径”。到那时,为了那张龙椅,叔侄相残,兄弟阋墙,骨肉血亲杀红眼、泯灭人性的事情,必将一再上演。
这难道就是老朱家江山的宿命?
更何况,他内心深处始终横着一根刺——他并非“原装”的朱棣。
这个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后世的、知晓结局的陌生灵魂。
他有什么资格,去算计、去争夺本该属于大哥朱标、属于朱标子孙的皇位?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让他觉得是一种亵渎和背叛。
他不想开这个头,不想让自己成为未来可能的一切腥风血雨的“序章”。
朱元璋见朱棣只是看着自己,眼神复杂变幻,却迟迟不语,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腮边肌肉绷紧,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怒意。
“说话!”
朱棣喉结滚动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他不能直说未来,但或许可以借古喻今,用历史上那些因分封、因储位之争导致的惨剧来敲一敲警钟,哪怕委婉一些……
然而,他的话音尚未出口,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尖锐激动的声音,猛地从文官队列中响起,如同一把匕首,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陛下!燕王殿下所图,恐怕绝非贪图安逸或嫌贫爱富如此简单!老臣斗胆,燕王此举,其心可诛啊!”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吏部右侍郎吕本已然出列,须发微颤,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手指直指朱棣,声音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