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描述起来。
“院子里的杂物摆放得整整齐齐,篱笆也修补过。屋里,墙壁用细泥重新平整粉刷过,屋顶的茅草下还铺了自编的稻草席,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一层层完善的。
那张老旧的床,窗棂,甚至桌凳的边边角角,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摸上去没有一点油腻灰尘。大姐的新床上,褥子铺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自己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就跟……就跟军营里似的。”
她顿了顿,引用了一句从大姐那里听来的、此刻觉得无比贴切的话。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屋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姐夫他是在很认真、很用心地过日子,想把那个‘家’经营好。女儿觉得,大姐的选择没有错。有这样的心气在,日子再难,也总有过好的一天。”
徐达听完,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十分怀疑的神色。
“雅歌,你莫不是为了宽爹的心,故意往好里说?他一个曾经的皇子,金枝玉叶,十指不沾阳春水,能在乡下把日子过成这样?
爹当年也是泥腿子出身,最知道刚下地干活的人是什么样,累得跟死狗似的,回来倒头就睡,哪还有精力把屋子收拾得跟军营一样?爹那时候,有时候累极了,半个月不洗脚也是有的!”
他实在无法相信,一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跌落云端后,能如此迅速、如此到位地适应并打理好最底层的农家生活。
徐辉祖见状,神情变得格外郑重,他上前一步,对徐达道。
“爹,起初儿子也不信。但亲眼所见,由不得儿子不信。莫说是曾经的皇子,便是让儿子现在立刻去过那样的日子,也未必能在短短十余日里,把一切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那份不怨天尤人、踏实过日子的心气。儿子……自问做不到姐夫那般。”
看着长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再回想二女儿细致入微、毫无夸张之处的描述,徐达心头的怀疑终于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佩服?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郁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罢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低沉。
“他能有这份心,肯踏实过日子,你大姐……也算有个依靠了。”
徐辉祖见父亲终于放心,又想起朱棣的豪言,补充道。
“爹,姐夫送我们走的时候还说,让我们年节时过去吃团圆饭,他保证到年底,一定能盖起敞亮的大房子招待我们。”
徐达刚放松的脸色又板了起来,哼道。
“大话谁不会说?盖房子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先能让你大姐顿顿吃饱饭,别饿着冻着,老子就心满意足了!这话在外面别乱说,省得让人听了笑话!”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却似乎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