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高踞龙椅，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扫过丹陛之下的群臣。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朝堂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除了惯常的肃穆，还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着的诡异躁动，许多人的眼神游移不定，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回避着什么。
他不动声色，待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才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卿平身。今日，可有何事启奏？”
短暂的沉默后，中书右丞相胡惟庸手持笏板，神色凝重地跨出文臣班列，躬身奏道。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眼下春耕在即，然据各地卫所上报，近月以来，北至辽东，南至闽粤，多处卫所频发军户逃逸之事，且呈愈演愈烈之势。军户乃卫所根基，军户流失，则兵源动摇，卫所空虚，长此以往，恐伤及我大明边防根本。此事关乎国本，亟待圣裁。”
“军户逃逸？”
朱元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起来，脸色也随之微沉。卫所制，是他苦心孤诣设计、视为大明立国根基的重要制度。
在他设想中，军户世袭，免除其他杂役差徭，分给田地，平日耕作，战时为兵，自给自足，还能通过军功获得晋身之阶，这在他看来，是对军人及其家庭极大的优待和保障，是两全其美的良策。
他设身处地为军户考量过，自认为比历朝历代任何帝王都为军人着想得多。为何还会出现逃逸？而且不是个别现象，是“频发”？
一股夹杂着不解和隐隐怒气的情绪在他心中升腾。
他锐利的目光投向胡惟庸，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质问。
“军户逃逸？朕自问，对军户不曾有半分亏待！免其差役，多给田地，许其军功晋身！朕倒要问问，历朝历代，可有哪位帝王，如朕这般为军中将士思虑周全？胡惟庸，你说，可是朕苛待了他们？！”
这质问，不仅仅是问胡惟庸，更是问满朝文武。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每一个低头垂目的臣子，仿佛要透过他们的官帽，看穿他们内心的想法。
被皇帝直接点名质问，胡惟庸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额头几乎触地。
“陛下圣明！陛下待军户之恩，天高地厚，古今未有！此等逃逸军户，实乃得陇望蜀，不识抬举，辜负圣恩……”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胡惟庸公式化的颂圣和推诿。
他脸上怒容显现，指着胡惟庸，厉声道。
“得陇望蜀？不识抬举？胡惟庸！你也是从泥腿子爬上来的！你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何提着脑袋跟着朕打天下了？！如今坐在相位上，就只会用这些空话套话来糊弄朕吗？！军户为何逃？是田不够种？是役太重？还是有别的苦衷？你调查了吗？你弄清楚了吗？！”
他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
“若是再这般尸位素餐，遇事只会和稀泥，说些不痛不痒的废话，朕看你这丞相，也不用做了！杨宪的下场，你应该还记得！”
“杨逆”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胡惟庸耳边，也震得满朝文武心头狂跳。
当初的御史中丞杨宪，何等权势煊赫，最终却因“欺君罔上”等罪名被处决，株连甚广。陛下此刻提起，威胁之意再明显不过。
胡惟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立刻浸湿了后背的官服，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发颤。
“臣……臣愚钝！臣有罪！陛下息怒！臣……臣立刻着手详查军户逃逸缘由，定给陛下一个明白交代！”
“查！给朕彻查！”
朱元璋余怒未消，语气冰冷。
“不仅要查原因，还要想对策！此事，太子亲自盯着！标儿，你听到了？”
一直肃立在御阶一侧的太子朱标立刻躬身应道。
“儿臣遵旨，定当仔细核查，厘清缘由，禀报父皇。”
让太子亲自督导此事，意味着皇帝对胡惟庸乃至整个中书省在此事上的表现已经产生了明显的不信任。胡惟庸心中冰凉，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退回文臣队列，垂首而立，再不敢多言一句，只是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期盼和阴冷，瞥向了队列中的吕本。
他原本奏报此事，就有搅动朝局、顺便让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徐达也可能受些牵连的意图，此刻自己触了霉头，便盼着皇帝的怒火能烧得更广一些，最好能迁怒到那个“不识时务”嫁女的徐达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