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这莽夫，今日倒是用了点脑子！
将“告状”巧妙包装成“道喜”，看似颂圣，实则将皇帝最不愿公开的“家丑”和“权威受挫”赤裸裸地摊开在朝堂之上，逼着皇帝当场表态！这一手，既踩了朱棣，又将徐达架在了火上，更试探了皇帝的底线，一石数鸟！好算计！
御座之上，朱元璋原本因军户逃逸之事而心绪烦躁，正欲起身结束这令人不快的早朝，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又缓缓坐了回去。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阴沉骤然转为漆黑，如同暴风雨前最厚重的乌云。一股骇人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迅速席卷了整个奉天殿。
“何时发生的事？！”
朱元璋的声音并不高，却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威压。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猛地射向了武臣班列中，那个虽然未跪，却同样面色凝重、身姿挺直的徐达身上。
蓝玉仿佛感受不到那几乎要将人冻结的怒意，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大声回禀。
“回陛下！就在昨日！臣当时正在南门巡视，亲眼见到徐大小姐凤冠霞帔，乘坐马车出城，前往土桥村！臣……臣还曾上前劝阻，然徐大小姐去意已决，臣……臣未能拦下。”
他特意强调了“自己把自己嫁出去”这个细节，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又暗戳戳地点明了徐家的“失职”和徐妙云的“胆大妄为”。
跪在地上的中书右丞相胡惟庸，闻言暗暗咬了咬牙。蓝玉这话，看似在描述事实，实则狡猾得很。
他点出了徐妙云的“自作主张”，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徐妙云个人，同时又暗示自己尽力“劝阻”过，无形中为徐达这个父亲稍稍开脱了几分“失教”的罪名，至少不是“纵容”或“主使”。
但这“失教之过”，在皇帝盛怒之下，也足够徐达喝一壶了。蓝玉这既想踩朱棣，又不想彻底得罪死徐达，还想在皇帝面前表功显忠的复杂心思，让胡惟庸觉得既鄙夷又警惕。
“砰！”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坚硬的楠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跪在地上的群臣心头狂跳。
他不再看蓝玉，而是将所有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压向徐达，从喉咙里挤出质问。
“徐达！你……有何话说？！”
被皇帝直接点名，且是带着如此滔天怒意的质问，徐达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或辩解之色。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走到御阶之前，没有去看旁边跪倒一片的同僚，也没有看御座上怒不可遏的皇帝，只是挺直了脊梁，然后，缓缓地、郑重地，双膝跪地，伏身叩首。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求饶，只有沉默的请罪姿态。
这一跪，让朱元璋胸中的怒火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更加汹涌，却又似乎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太子朱标上前一步，撩开衣袍，同样跪在了徐达身旁，朗声道。
“父皇息怒！此事……此事儿臣知晓。是儿臣……是儿臣命宫内相关人等，暂时瞒着父皇，想着木已成舟，或许……或许能成一段佳话。儿臣考虑不周，擅自做主，请父皇责罚！”
朱标话音刚落，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互看了一眼，虽然心中忐忑恐惧，但见大哥都跪下了，也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出列，跪在了朱标身后，低声道。
“儿臣……儿臣也恳请父皇息怒。”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儿子，尤其是主动揽下责任的长子朱标，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朱标仁厚、顾念兄弟之情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帝王的无奈和决断。
他明白，朱标这是在保护徐达，也是在变相地为朱棣求情。
他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伏地不语的徐达身上。
那挺直的脊背，沉默的姿态，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着一个父亲的坚持，也提醒着朱元璋，眼前这位，不仅仅是他可以随意斥责的臣子，更是为他大明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地位超然的元勋，更是那个“胆大包天”嫁女的徐妙云的亲生父亲。
沉默了许久，久到跪在地上的百官觉得膝盖发麻、心头窒息，朱元璋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无奈，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