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却又暗藏着深深的无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徐达,你起来吧。往后……往后你就当没生这个女儿,也不许以任何形式接济他们。
他们既选了这条路,是好是歹,是甜是苦,都让他们自己去尝。”
这番话,既是命令,也是划清界限。作为君王,他必须维护自己将朱棣立为“反面典型”的威严,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这个“警示”的效果。
作为父亲……他心中那点复杂的、对徐达甚至对徐妙云产生的、难以言说的亏欠感,或许只能用这种“不追究”的方式来稍微弥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站起身,拂袖转身,从御座后的屏风旁,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去,留下一个充满疲惫和孤寂的背影。
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奉天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稍稍散去。朱标松了口气,连忙起身,上前将依旧跪着的徐达扶了起来,低声宽慰道。
“徐叔,快请起。没事了,雨过天晴了。”
徐达借着朱标的搀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朱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
“有劳太子殿下。”
两人相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轻松。朱标甚至低声与徐达说了句什么,徐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人竟有说有笑,并肩朝着殿外走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只是一场幻梦。
这一幕,看得还跪在地上、或刚刚爬起来的满朝文武目瞪口呆,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尤其是胡惟庸,看着徐达安然无恙、甚至与太子关系似乎更近一步地离去,再回想自己刚才被皇帝厉声呵斥、差点步杨宪后尘的狼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几巴掌。
自己上蹿下跳,奏报军户逃逸想搅动局势,结果一无所获反被严厉申斥;徐达女儿闹出这么大“悖逆”之事,皇帝竟只是轻飘飘一句“不许接济”就放过了?这……这圣心究竟何在?!
秦王朱樉看着徐达和太子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朱棡嘀咕。
“徐叔这就……过关了?父皇竟没发落他?”
朱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低声道。
“二哥,你没听出来吗?父皇最后那话……与其说是训斥徐叔,不如说……是心里觉得对徐叔,甚至对徐家小姐,有些亏欠了。毕竟,四弟那事……唉。”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皇帝内心也明白,自己将儿子贬为庶民、立为靶子的做法,客观上毁了徐妙云原本应有的富贵姻缘,徐妙云的决绝和徐达的沉默,某种程度上,反而让皇帝处于了一个“理亏”的位置。
不追究,已经是皇帝在君王威严和父亲愧疚之间,能找到的最好的平衡点了。
胡惟庸恰好听到了两位皇子的低声议论,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心中那股嫉妒和挫败感几乎要喷涌而出。自己忙活半天,成了小丑,徐达却因祸得福,似乎更加赢得了圣心?这朝堂,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入了后宫。
皇后马秀英听完贴身侍女的详细禀报,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她轻轻拍着胸口,连声道。
“好,好……陛下终究……终究是四郎的父亲。
他虽严厉,心里终究是重亲情的。
这般处置,已是最好。惩罚已经够重了,若再拆散他们,或是重罚徐国公,那才是真的……”
侍女却担忧道。
“娘娘,可是陛下说了,不准魏国公府接济,那燕王殿下和王妃往后的生计……”
马秀英脸上的笑容淡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或许就是陛下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他既要维护君王的威严,告诫其他皇子,心中又存着对棣儿和徐家的那点不忍。不准接济,便是划下了最后的界限,往后的日子,是甜是苦,只能靠他们自己去挣了。”
她眼中流露出慈母的忧虑和不舍,但更多的是无奈。
“本宫……本宫又何尝不想帮衬?可本宫是皇后,更不能违逆陛下的旨意。只盼着棣儿……争气些,妙云那孩子,也能熬得住。”
***
天光放亮,晨辉透过土桥村那简陋小屋的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洒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