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感觉不到冰冷地面的坚硬。
他也感觉不到玉冠歪斜带来的狼狈。
这位帝王的整个心神,都被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与冰寒所攫取,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躯壳,悬浮在太极殿的半空,俯瞰着自己瘫软在地上的可悲模样。
三百载……
三百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辉煌的王朝从建立走向腐朽,足以让沧海化为桑田。
而他,李世民,引以为傲的贞观之治,在这漫长的三百年里,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袁天罡漫长生命中,一段稍显精彩的插曲?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躬身垂首,言必称“臣”的身影,在他记忆中骤然变得扭曲,模糊。
卑躬屈膝的姿态之下,隐藏的究竟是怎样一双俯瞰蝼蚁的眼睛?
那句“臣在”,究竟是对他这位天子的承诺,还是对李唐龙脉的承诺?
恐惧。
极致的恐惧,并非源于被欺骗,而是源于对自身渺小的认知。
他这位天可汗,这位自诩为千古一帝的君王,在袁天罡那三百年的岁月面前,渺小得同一只夏日的蜉蝣。
寒意顺着脊椎攀爬,每一节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他的四肢百骸,一片僵冷。
……
袁天罡登榜长生的消息,与其说是消息,不如说是一场席卷九州,颠覆所有既有认知的精神海啸。
它以一种毁灭性的姿态,疯狂拍击着每一个皇朝,每一个宗门,每一个强者的心智堤坝。
大秦帝国,咸阳宫。
宫殿的梁柱之上,黑色的巨龙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冰冷的龙目俯瞰着殿内。
空气压抑得如同凝固的水银。
始皇帝嬴政,身躯笔挺如枪,站在那代表着至高皇权的王座之前。他没有落座,只是仰头,凝视着天幕上那刺目的“三百载”字样。
他周身那股吞并六国,横扫八荒的皇道龙气,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沸腾、翻涌,让整座咸阳宫都微微震颤。
锵——!
一声清越至极的剑鸣,撕裂了殿内的死寂。
天问剑,骤然出鞘!
那柄见证了大秦帝国崛起的绝世名剑,此刻剑锋直指苍穹,剑刃上倒映出嬴政那双燃烧着无尽怒火与妒意的眼瞳。
“为何?!”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不怒自威的沉稳,而是如同雷鸣在胸腔中炸开的嘶吼。
“朕!一统天下,焚书坑儒,集九州之力,欲求长生!”
“朕!遣徐福东渡,派方士入海,寻遍四海八荒,为何苦求长生而不得!”
“为何他区区一个大唐臣子,竟能坐拥三百载寿元!”
“天道!不公!”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血腥味。
那股名为嫉妒的火焰,足以焚尽山河,足以将这位千古一帝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穷尽一生,动用一个帝国的资源去追寻的东西,别人唾手可得。不,甚至比唾手可得更让他愤怒——那人只是一个臣子!
这一刻,嬴政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唐皇李世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杀意与嫉妒。
而在另一片不属于凡俗疆域的所在。
阴阳家总部。
这里没有日月,只有漫天星辰在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构成一座无形的庞大囚笼。
大殿的至高处,东皇太一的身影笼罩在厚重宽大的黑袍之中,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张青铜面具之下,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度危险的光芒。
他自诩洞悉阴阳,勘破生死,乃是距离天道最近的人。
可即便是他,借助阴阳术的无上秘法,也无法真正超脱寿元的桎梏。
三百年……
这个数字,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无法企及的神话。
“袁天罡……”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起波澜,却让周围流转的星辰轨迹为之一滞。
“不良帅……”
此时,金榜之上的画面再度流转,宏大的画卷开始倒叙,回溯这位大唐国师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天道金榜,似乎要将他三百年的隐秘,尽数公之于众。
画面,回到了三百年前。
那是一个山河破碎,烽烟四起的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