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是在一阵持续的、尖锐的头痛和全身骨头散了架般的酸软中,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二十七岁的陈远舟。属于这个十一岁躯体的记忆、情感碎片,如同被强行灌入的泥沙,与来自未来的意识缓慢、痛苦地搅拌、沉淀。
接着高烧、呓语、盗汗,溺水带来的肺部感染和惊吓,让他迷迷糊糊在床上躺了足足半个月。
这半个月,与其说是休养,不如说是两个灵魂最后挣扎与融合的刑期。现代的记忆清晰而锐利,带着不甘的余烬;原主的记忆单纯而朴素,满是对祖母的依赖和对母亲的模糊印象。
两者冲突、撕扯,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便直愣愣地盯着低矮的茅草屋顶和糊着旧报纸的土墙,眼神空洞,了无生趣。
他想回去。
这个念头比高烧更灼人。每当稍微有点力气,这个念头就驱使着他。
第一次,他趁着祖母去村头借药的间隙,拖着绵软无力的腿脚,滚下床,爬出了院子,朝着记忆里村后小河的方向挪动。
没爬出多远,就被急匆匆赶回的祖母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
第二次,他谎称想晒太阳,坐在院子里,觑见祖母在灶房忙碌,又咬牙往外冲。结果刚踉跄到院门口,就被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的祖母一把按住。
“小兔崽子!你还要往哪儿去?那河里有金子还是有你的魂?”
祖母张氏的声音又急又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蒲扇般的大手紧紧箍着他的胳膊,那力道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陈远舟不吭声,只是扭着头,执拗地看着村外的方向,嘴唇咬得发白。
这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陈远舟感觉身上松快了些,烧退了,虽然还是没力气,但头脑清醒了许多。
那股想要逃离、想要结束这荒诞一切的冲动又涌了上来。
他慢慢坐起身,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了屋子,挪出了院子。祖母似乎不在家,可能是去自留地了。
他目标明确,再次挪向了村口那棵大槐树。仿佛那里是一个坐标,连接着他绝望的起点。
他靠着粗糙的树身滑坐下来,微微喘气,目光涣散地望着土路尽头。回去的路在哪里?跳河死不了,这病恹恹的身体,还能怎么结束?
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那熟悉的、沉重而迅捷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
陈远舟心里一凉,暗道。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