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盘算着丑时动手的步骤,想着城外兄弟接应时的场面,既有些紧张,又带着一丝即将立下大功的兴奋。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帐帘被猛地掀开,数十名手持刀枪、面色冷峻的官兵瞬间涌入,将不大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锋利的兵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直指帐内众人。
李铁等人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刚刚还在密谋,怎么转眼就被官兵堵在了窝里?计划暴露了?怎么暴露的?谁告的密?
“都不许动!放下武器!”
为首的队正厉声喝道。
李铁下意识地想去摸藏在草铺下的短刀,但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枪尖和官兵们冷冽的眼神,他知道任何反抗都是徒劳。其他同伙更是吓得面如土色,有人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
帐篷外,人群被官兵隔开一条通道。
那位之前排队领粥、目光浑浊的老者,此刻在一名小吏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老者脸上再无之前的麻木,而是带着愤怒和鄙夷,他伸手指着李铁,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对着带队的军官道。
“军爷,就是他们!这十几个后生,老朽观察好几天了!别人领了粥馍,都对林大人千恩万谢,干活也卖力,想着回报。就他们,总是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不正,领了吃的就缩回这破帐子里。
从不见他们帮忙做点营地里的事,还总是偷偷打量城墙和咱们的人!老朽年轻时也走过镖,见过贼人,他们这副做派,肯定不是正经逃难来的!定是黄巾派来的奸细!”
老者的指认清晰有力,李铁等人听得面色惨白,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败在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头手里,更没想到,连日来的饱饭和相对安稳,反而让周围的难民有了余力和心思去观察身边的人,对林岳的感恩,转化成了维护这份难得“生计”的警惕。
后院厢房内,窗户半掩,透进些许午后微凉的光。程昱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水,却并未饮用,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杯中的微澜。
那名干瘦精悍的仆从,此刻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正低声向程昱详细禀报着刚刚在县衙大堂发生的审问经过。
“……先生,您是没有亲眼看见。”
仆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那林县尉,根本没用刑,甚至连重话都没说几句。他只是坐在堂上,问那些被抓的黄巾奸细,是愿意继续挨饿受冻,跟着城外那个连饭都让你们吃不饱的宋文远等死,还是愿意从此以后,像城里其他兄弟一样,顿顿有白粥、白面馍管饱,安安稳稳过日子?”
仆从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佩服的神色。
“结果,您猜怎么着?那十几个奸细,包括那个领头的叫李铁的,一开始还硬气,骂骂咧咧。可林县尉也不着急,就让衙役抬上来一筐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那香味……
然后他又慢悠悠地说,只要肯归顺,说出知道的其他同伙,立刻就能吃,以后也天天有。没撑过一炷香,那些人就全跪下了,争着抢着要招供,生怕说晚了就没份了……那个李铁,招得最痛快,还主动要带人去抓他认识的其他奸细。”
程昱安静地听着,脸上原本严肃紧绷的神情渐渐松动,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带着了然与淡淡讥诮的笑意。
他放下水杯,指尖轻轻叩击着粗糙的桌面。
“顿顿管饱的精米白面……”
程昱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讽。
“这等饭食,莫说是朝不保夕、常常以草根树皮果腹的黄巾贼寇,便是大汉那些饷银不继、时常挨饿的边郡正规官兵,恐怕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只要不是彻底疯癫痴傻,但凡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念头,懂得权衡利弊,在这等选择面前,归降……岂不是再‘明智’不过?”
他眼中寒光一闪,仿佛看透了人性在最基本生存需求面前的脆弱与真实。
这种用绝对充裕、超越想象的物资待遇来瓦解敌人意志的手段,简单,粗暴,却有效得令人心悸。
它不依赖于酷刑的威慑或口号的煽动,而是直击人最根本的欲望——活下去,并且尽可能好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