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脚步顿住了。
他身后的随从们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曹操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士卒碗中的食物,又看了看那些士卒虽经风尘却明显红润健壮的脸膛,最后定格在那一桶桶还在冒着热气、显然存量充足的大锅上。
他的脸上,那惯常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与深思。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林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指着一名士卒碗中那油光发亮的大鸡腿和厚切牛肉,一字一句地问道。
“林县令……这,这真是你军中士卒……平日所用的伙食?”
曹操的问话,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这片飘荡着奇异肉香的营地空气中。
他身后那两名随从,此刻也早已失去了刚入营时的沉稳,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士卒手中的碗里,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鼻腔里全是那勾魂摄魄的卤香与肉味。
曹操半生沉浮,见过贫瘠,也经历过富贵。
他自己招兵买马,深知养兵之难。平日里,就算是他宴请前来投效的豪杰、笼络各方势力时,席间能摆上鸡豚之肉,已算丰盛。至于底层士卒?
能有稠粥喝,有杂面饼果腹,不至饿殍,便是主将仁德了。偶尔大战前后,或许能分到些许肉糜肉汤,那已是天大的犒赏,足以让士卒感恩戴德,奋勇向前。
何曾见过……不,是连想都不敢想!整整两千士卒,人人面前都摆着大块的、油光发亮的鸡腿,或者铺着厚实牛肉的面条、馄饨!
而且看那分量,绝非浅尝辄止,是实实在在能吃饱、甚至可能还有富余的!那些兵卒吃得毫无顾忌,满嘴流油,汤汁滴在衣襟上也浑不在意,脸上只有纯粹的满足和专注。
这种场面,完全颠覆了曹操,乃至这个时代任何一位统帅对“军粮”的认知。
这哪里是行军打仗的伙食?这简直比许多富户人家的正餐还要奢侈!而且是全军如此!
面对曹操那震惊到近乎失态的询问,林岳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平静中带着些许谦逊的笑容,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伸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空着的、早已准备好的几个木墩。
“曹公,诸位将军,请先入座。些许粗食,不值一提,正好请曹公品评一番,看我江都儿郎的伙食,可还过得去?”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深深看了林岳一眼,这才依言坐下。夏侯惇、夏侯渊等人也跟着坐下,但目光依旧忍不住往周围士卒的碗里瞟。
李峻早已机灵地吩咐伙夫,迅速端上了几份与士卒们一模一样的餐食,摆放在曹操等人面前。依旧是青瓷大碗,一碗是堆着酱红色大鸡腿、配着卤汁米饭和翠绿腌菜的鸡腿饭,另一碗则是热气腾腾、牛肉块清晰可见的牛肉拉面,旁边照例配了一枚卤蛋和一根肉肠。
浓郁的香气近在咫尺,更加直接地冲击着感官。
曹操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再次环顾四周。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士卒,飞快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鸡腿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油花,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又走到大锅边,眼巴巴地看着伙夫。
那伙夫似乎见怪不怪,笑骂了一句什么,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勺米饭,并额外加了一大块……似乎是另一种卤制的肉?那士卒欢天喜地地端回去,继续埋头猛吃。
“还能……添饭?肉食也能添?”
曹操身后的夏侯惇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惊呼出声,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林岳笑着解释道。
“让夏侯将军见笑了。我早与将士们有言在先,训练征战辛苦,饭食管饱,只要不浪费,能吃多少便打多少。今日既是加餐,自然也不例外。”
管饱!肉食管饱!
夏侯惇和夏侯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骇然。
他们自己带兵,深知要让士卒吃饱需要多大的开销,更遑论肉食!这林岳,到底是什么来头?家底厚实到如此地步?
曹操不再犹豫,伸手拿起面前碗中的鸡腿。
那鸡腿入手沉甸甸,表皮油亮酱红,卤香扑鼻。
他凑近闻了闻,然后张口咬下。
牙齿穿透微带韧性的鸡皮,触及内里软嫩多汁的鸡肉,浓郁的卤汁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爆开。咸鲜适中,回味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香料的味道层次丰富却毫不突兀,完全渗透到了每一丝鸡肉纤维之中。
这味道……曹操咀嚼着,眼中异彩连连。
他自问也算吃过不少美味,无论是洛阳宫宴还是世家大族的私厨,但这鸡腿的滋味之醇厚、火候之精准、调味之精妙,竟是他生平仅见!绝非寻常厨子能用普通方法卤制出来的!
他几口将鸡腿上的肉啃食干净,连附着在骨头上的筋膜和软骨都没有放过,细细咀嚼。然后又舀起一勺浸透了卤汁的米饭,送入嘴中。米饭的清香与卤汁的浓醇完美结合,让人食欲大开。
另一边的夏侯惇,则更是直接。
他性子本就豪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态,直接上手抓起鸡腿,大口撕咬,吃得汁水淋漓,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赞叹。
“唔!香!真他娘的香!这鸡腿怎地如此入味?比俺在陈留吃过最好的酒楼里的烧鸡还要够味十倍!”
他三下五除二将整个鸡腿啃得只剩下光溜溜的骨头,尤觉不足,竟拿起骨头在嘴里又嗦了半晌,恨不得把骨髓都吸出来。
最后将骨头往旁边一放,端起那碗牛肉面,呼噜呼噜连汤带面吃了一大口,眼睛又是一亮。
“这牛肉……炖得烂乎!入味!汤也鲜!好!真好!”
夏侯渊吃得稍微文雅一些,但速度丝毫不慢,同样将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连配菜的卤蛋和肉肠也吃得一点不剩。
吃完后,他看着自己面前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空碗,又忍不住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大快朵颐、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吃第二碗的江都士卒,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足、惊叹和深深疑惑的表情。
曹操也已吃完了自己面前的食物,他吃得比夏侯兄弟慢,但同样干净。放下碗筷,他用布巾擦了擦手和嘴角,动作从容,但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江都士卒身上。仔细看去,这些兵卒虽然因为长途行军而面带风尘,但一个个面色红润,精神饱满,眼神亮而有神。
他们的胳膊、胸膛,在略显紧身的戎服下,能看出明显的肌肉轮廓,绝非那种长期饥饿、瘦骨嶙峋的孱弱之躯。甚至有一些正在走动或收拾碗筷的士卒,动作间都透着一股子矫健有力的劲儿。
这哪里是普通郡县兵卒该有的样子?这分明是经过长期充足营养滋补和严格训练,才能养出来的精壮体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