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风雷动（下）借势
二皇子萧锐暂管内务府、监理京畿防务的旨意，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的浪涛瞬间席卷了整个宫廷，自然也毫无例外地拍打到了浮沉宫这处最偏僻的角落。
浮沉宫的宫人们，或许对外朝的权柄更迭懵懂无知，但对“内务府”三个字，却有着切肤的感受。那是掌管他们衣食住行、生杀予夺的阎王殿。如今换了新的“阎王”，谁也不知道会带来什么。
王嬷嬷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二皇子掌管内务府，至少意味着之前内务府（周公公、赵太监）那条线上的威胁，可能会被新的力量审视、乃至遏制。对于她这个夹在中间的浮沉宫管事来说，或许是个转机，至少，不必再独自面对赵太监那伙人阴冷的逼视。
她开始更加勤勉地打理浮沉宫的事务，将落英苑失火的后续处理得井井有条，对吴才人的安置也格外上心，甚至破例多拨了些炭火。她在等，等新的内务府管事前来，或者等二皇子新的政令下达。
严嬷嬷则更加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踏出栖梧苑一步，仿佛真的成了一个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老妪。只有姜沅知道，那扇紧闭的窗户后面，那双眼睛恐怕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警醒，如同潜伏在洞穴深处、等待猎物或躲避天敌的老狼。
浮月轩内，萧衍依旧沉默，主屋的门窗很少开启。但聋哑老仆领取口粮时带回的东西，偶尔会多出一两样不起眼的小物件——半块质地稍好的墨锭，几张边缘毛糙的旧纸，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品相不错的茶叶。来源不明，萧衍也从未解释。
姜沅默默收下这些“馈赠”，心中了然。萧衍在积攒力量，哪怕只是最微末的资源。他也在等。
而她，姜沅，也在等。等待二皇子萧锐这把新“刀”，如何落下。
她没有等太久。
二皇子接手内务府后的第十日，一队穿着崭新内务府服饰、神情肃穆的太监，在一位面容冷峻、约莫三十出头的太监带领下，来到了浮沉宫。
领头的太监姓高，身材瘦高，脸颊凹陷，眼神锐利如鹰，扫视众人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威压。他没有王嬷嬷预想中的客套或询问，直接宣布了二皇子的钧旨：为整肃宫纪，厘清旧弊，自即日起，内务府将派员进驻各宫苑，核查历年账目、人员名册、器物库存，并重新登记造册。浮沉宫亦在此列。
“二殿下有令，宫中用度，皆取之于民，一丝一毫，皆需用在实处。凡有虚报冒领、中饱私囊、懈怠失职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高太监的声音冰冷而平板，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在场所有宫人，包括王嬷嬷，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核查账目？重新登记？这是要彻底清查浮沉宫的老底！
王嬷嬷脸色发白，强撑着上前应道：“高公公，浮沉宫地处偏僻，用度本就微薄，历年账目也……也未必齐全……”
“账目不齐，便是失职。”高太监打断她，目光如刀，“王嬷嬷在浮沉宫管事多年，当知规矩。二殿下要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从今日起，浮沉宫一应支取、人员出入，皆需报备，无令不得擅动。至于历年旧账，能找多少是多少，找不到的，也得有个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破败的宫苑：“另外，浮沉宫宫室破损严重，有碍观瞻，亦不合宫规。二殿下已命工部酌情拨付物料，择日修缮。在此期间，各院宫人需配合核查，不得阻挠生事。”
修缮？王嬷嬷又是一愣。这算是……恩典？还是……换个名目，更方便“核查”？
她不敢多问，只得连连应是。
高太监不再多言，留下两名年轻太监“协助”王嬷嬷整理账册名簿，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开始在浮沉宫内“巡视”。
他们的巡视，显然不仅仅是走马观花。每到一个院落，必会仔细查看房屋状况，询问居住人员，核对名册，甚至还会翻开墙角堆放的杂物查看。动作迅速，条理清晰，显然训练有素。
浮沉宫上下顿时鸡飞狗跳。宫人们被一个个叫到临时设立的“核查点”问话，战战兢兢，语无伦次。王嬷嬷则带着那两个“协助”的太监，一头扎进了积满灰尘的旧库房，翻找那些不知是否还存在的陈年账本。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不安，在这突如其来的、雷厉风行的清查下，彻底爆发出来。有老宫人因答不上来多年前的一次支取而瑟瑟发抖，有低等太监因私藏了半块点心而被当众斥责、罚没月例，更有心怀鬼胎者，眼神躲闪，汗出如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