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你那份报告里的几条建议,每一条都像是在挖别人的根基。
就说那个‘跨部门案件监督机制’,让公检法三家相互监督,还要引入大数据全程留痕。
若是真推行开来,以后大家还怎么‘顺利开展工作’?怎么讲‘人情世故’?”
高育良身体微微前倾,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如山崩般倾泻而下。
“郑昊,你要明白,水至清则无鱼。
你这般大范围推行改革,捞上来的或许不是想要的鱼,反而是搅浑这潭水的泥鳅。
到那时,整艘船上的人都会将目光聚焦于你,恨不得把你扔到江里喂鲨鱼。
你这般做法,真的值得吗?”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极为露骨:你推行的这些改革,触动了所有人的既得利益。
届时你将成为众矢之的,我这个船长为了保住你一个水手,而去得罪整船的人,凭什么?
郑昊自然深谙其中深意。
他脸上却毫无慌乱。
他伫立原地,身形如青松般挺拔,脸上依旧挂着温润如玉、让人毫无防备的笑容。
金丝眼镜后,眼眸平静得似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老师,您曾教导我,法治的核心是维护秩序,而非趁机谋私、浑水摸鱼。”
郑昊微微侧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
带着湿气的冷风涌入,驱散了屋内的沉闷压抑。
“我清楚,改革势必触及部分人的既得利益,难免得罪人。”
“情况严重时,甚至可能流血牺牲。”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线,脸庞半明半暗,高深莫测。
“但我们不能因怕得罪人,就放弃做正确的事。”
“这话听着或许幼稚,过于理想主义,对吧?”
郑昊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走到高育良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带着压迫感与侵略性。
“可老师,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们不得罪他们,他们就会真心待我们为友吗?”
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
“梁群峰掌权时,汉大帮在政法系统是什么境遇?”
“简直被死死压制,正常发声都像犯了错。”
“像祁同伟这般有才华的人,都被派到偏远山沟缉毒,险些丧命,这笔账,该由谁来还?”
一提到祁同伟,高育良眼角不自觉抽搐。
这既是他心中难释之痛,也是对梁家深深的怨恨。
郑昊敏锐捕捉到这细微变化,趁热打铁,加大说服力度。
“还有赵立春留下的‘赵家班’成员,如今哪一个不是占着职位不干事?”
“对您的政令阳奉阴违,表面一口一个‘拥护高书记’,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议论、抹黑您。”
“您这个政法委书记,当得真的舒心吗?”
每句话都精准犀利,直击要害。
每个字都像精确制导的导弹,狠狠轰击在高育良内心最脆弱的防线。
高育良脸色明显阴沉下来。
郑昊说的全是事实。
他虽坐上如今的位置,实则只是空有其名的架子。
下面的人各自拉帮结派,皆有靠山。
他想推行政策举措,阻力大得惊人。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常让他深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