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
高育良紧绷的脸上,终于绽开笑容。
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角,最终化作爽朗大笑。
“哈哈哈!好!真是甘愿修补船只的好水手!”
高育良指着郑昊,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方才那个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政法委书记只是幻觉。
“郑昊啊郑昊,你果然不负我的教导,不愧是我教出的学生。”
“这份报告,我会列为省委参阅文件,上报沙书记。”
“既然你想修补这艘船,老师便送你一把锤子。”
高育良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郑昊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手去做吧,即便天塌下来,老师也为你撑腰。”
“多谢老师提拔栽培。”
郑昊低头致谢,镜片下的双眼微微垂下,掩去眼底一抹深沉寒意。
我的确是水手。
但这艘船最终驶向何方,并非船长说了算。
浪潮才拥有最终决定权。
而我,便是那股即将席卷整个汉东的浪潮。
老师,这盘棋局,我陪您慢慢下。
但愿您这把老骨头,能支撑得久一些。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尘埃掉落之声。
窗外雨后的湿润气息顺着缝隙渗入,与书房内陈年檀香、墨香交织,酝酿出令人窒息的压抑。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持紫砂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杯壁。
他凝视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既似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又似审视一把刚锻造完成、寒光凛冽的凶器。
好一个“奋力划桨的水手”。
好一个“听从船长指挥”。
这哪里是表明忠心,分明是将“黄袍加身”的戏码演绎到了极致。
这个年轻人将所有决策权、名义上的荣耀双手奉上,只为换取“执行者”的身份。
表面后退一步,实则前进一大步。
高育良在官场这潭深不见底的大染缸里浸泡数十年,什么样的聪明人未曾见过?
侯亮平那种锋芒毕露的,他不惧;
祁同伟那种野心暗藏眼底的,他亦能掌控。
唯独郑昊这样的人。
明明将野心毫无遮掩地摆在你面前,你却还要感谢他给了你面子。
他这是明目张胆地告知高育良:老师,船舵我交给您,但船桨却在我手中。
没有我奋力划水,您这船不过是个摆设,最终只能搁浅在烂泥滩。
这般手段,实在诡异高明。
“呵呵。”
高育良干笑两声,打破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重新靠回真皮椅背上,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
滚烫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莫名的烦躁。
“说得倒是好听。”
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声。
高育良摘下眼镜,从口袋掏出鹿皮绒布,不紧不慢地擦拭镜片。
他动作缓慢,语气中带着几分敲打,又夹杂几分试探。
“可你这个水手,力气未免太大了些,极易把船划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