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的烛火,终究有燃尽的时刻。
茂茂的身体,终究是有极限的。
当最后一袋粮食被他用那具残破的身躯换回来时,他那原本厚实得能扛起山峦的脊梁,彻底垮了。
他再也支撑不起那些沉重又肮脏的稻草。
他再也无法维持那个天衣无缝的、憨厚的谎言。
光幕之中,夕阳的余晖将天际烧成一片浓稠的血色。
那光芒倾泻而下,将大地也染上了一层悲壮的红。
茂茂的身体,就在这片血色中,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倒在了景天的怀里。
景天一开始甚至还想笑骂他一句,骂他又在偷懒。
可入手的感觉,不对。
太轻了。
轻得没有一丝分量。
随着那无力的倒下,他那宽大的、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衣衫失去了支撑,一丛丛枯黄的稻草从破损的衣襟里、从裤腿的缝隙中,突兀地、狰狞地、刺眼地暴露出来。
它们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显得那么讽刺。
景天的手,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指尖,在发颤。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顺着那些稻草的缝隙,向里摸去。
没有预想中温暖厚实的皮肤。
没有熟悉的、胖乎乎的触感。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冷的虚空,触到了一片干涸板结的血迹,触到了粗糙的、磨得他指腹生疼的麻布。
那一瞬间,这位天不怕地不怕、嬉笑怒骂仿佛永远没有烦恼的永安当大伙计,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崩塌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然后狠狠捏爆。
他哭得像一个弄丢了全世界的孩子。
“茂茂……”
一声呜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撕心裂肺的颤音。
“茂茂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疯狂地摇晃着怀里那具轻飘飘的躯体,眼泪决堤而下。
“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带你去长安,我们现在就去!”
茂茂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光芒正在从中一点点流逝,但那瞳孔的最深处,依然清晰地、固执地映照着景天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努力地想要抬起手。
他想再给老大擦一擦眼泪,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他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指尖都无法动弹。
“老大……”
他的声音微弱,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我们……要去长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