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到了寅时便成了瓢泼之势，砸在青石村茅草屋顶上，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张玄境蜷在自家土炕最里侧，薄被裹了三层，还是觉得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刀子似的刮着骨头。
他今年十五岁，瘦得像根柴，村里老人总说这孩子命里带煞——出生那天死了娘，七岁那年爹进山打猎断了腿，全靠吃百家饭活到现在。
窗外忽然炸开一声惊雷。
张玄境猛地睁眼。
不是雷。
是门板被踹碎的炸裂声。
“挨家挨户搜！活口一个不留！”男人的吼声穿透雨幕，嘶哑如破锣。
张玄境滚下土炕，赤脚踩在泥地上，冰凉刺骨。他扑到窗前，用指甲抠开一道缝隙——火光，满村都是跳动的火光，混着雨丝染成诡异的橙红色。黑衣人影在火光里穿梭，刀锋斩过时带起一蓬蓬温热的东西，溅在土墙上，顺着雨水往下淌。
那是血。
他看见村东头的王寡妇被拖出屋子，只穿了件单衣，尖叫着被一刀捅穿肚子。刀拔出来时肠子跟着滑出来，在泥水里拖出暗红的痕迹。
张玄境胃里翻江倒海，却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爹傍晚进山前说过，后屋地窖的柴堆底下有个洞，是早年挖来藏粮食的。
他转身就往屋后爬。
膝盖在粗糙的泥地上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刚爬到堂屋门槛，前门“轰”一声被撞开，三个黑衣人影裹着雨腥气闯进来。
“妈的，穷得叮当响。”为首那人踢翻缺腿的木桌，粗粝的嗓音像砂纸磨铁。
张玄境缩在阴影里，连心跳都压到最轻。雨声很大，但他能听见那三个人的脚步声——牛皮靴底踩在泥水里的噗嗤声，越来越近。
“头儿，里屋没人。”
“床还是温的，跑不远。”
为首那人忽然笑了，笑声阴恻恻的：“搜，挖地三尺也得找出来。大长老说了，青石村的人一个都不能留，特别是——”
话音未落，后院传来女人的尖哭。
是隔壁陈婶的声音。
张玄境瞳孔骤缩。他认得那哭声——昨天陈婶还偷偷塞给他半个窝头，手心粗糙温暖。
“哟，这儿还有个漏网的。”黑衣人脚步声转向后院。
张玄境趁机窜出堂屋，滚进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他顾不得冷，手脚并用爬向后屋。地窖的木板盖就在柴堆底下，爹用干草盖得严实。
刚摸到木板边缘，前院传来爹的吼声。
“玄境——跑！”
张玄境浑身僵住。
他扒着墙角往回看。爹被两个黑衣人反扭着胳膊押到院中，左腿怪异地弯曲着——傍晚进山果然出了事。雨水顺着爹花白的头发往下淌，混着额角的血，在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还有个小的？在哪儿？”黑衣人把刀架在爹脖子上。
爹不吭声，只是瞪着眼看向后屋方向。
刀锋往下压了半寸，血线渗出来。
“后屋……地窖……”爹嘶哑着开口，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
张玄境脑子里“嗡”一声。爹在骗他们，爹知道他在哪儿，爹在……
“早说不就完了。”黑衣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然后手起刀落。
头颅滚下来。
在泥水里滚了三圈，停在张玄境藏身的墙角前。眼睛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雨水冲刷着那张苍白的脸，嘴角还保持着最后那个口型——跑。
张玄境死死咬住手背，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不是雨水的味道，是他自己的血，咸涩滚烫，顺着喉咙往下咽，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