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后屋搜。”黑衣人的脚步声逼近。
张玄境松开牙齿,手背上两排深可见骨的牙印。他掀开木板,泥鳅似的滑进地窖,反手把木板盖好。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头顶木板缝隙里漏下的微光,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地窖很小,堆着半窖发了芽的土豆。张玄境蜷在最角落,听着头顶——
柴堆被踢开。
木板被刀鞘敲击。
“空的?”有人啐了一口。
“留两个人守着,其他人去别家。天亮前必须清完。”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玄境在黑暗里睁着眼,眼前全是爹滚下来的那颗头,和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耳朵里灌满雨声、远处的惨叫、火烧木头的噼啪声。
还有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他摸到腰间别着的柴刀——生锈的刃口,昨天才磨过。爹说等开春带他进山,教他怎么砍柴不会伤着手。
现在不用教了。
地窖顶的木板忽然被整个掀开。
火光和雨水一起泼进来,刺得张玄境眯起眼。逆光里,一个黑衣人探进半个身子,咧着嘴笑:“小耗子还真在这儿。”
刀锋朝下刺来。
张玄境没躲。
他迎着刀锋往上扑,生锈的柴刀从下往上捅,捅进那人张开的嘴里。刀刃卡在颚骨上,他双手握着刀柄,用尽全身力气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混着模糊的惨叫。
温热的血喷了满脸,腥得人作呕。张玄境抽出柴刀,看着那人捂着嘴往后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爬出地窖,雨劈头盖脸砸下来,冲刷着脸上的血。
另一个守在旁边的黑衣人愣了一瞬,拔刀冲来。
张玄境转身就跑。
赤脚踩过泥水、碎木、还在抽搐的尸体,直奔村后悬崖。那是青石村的绝路,三十丈深的断崖,底下是乱石滩,摔下去必死无疑。
但留在村里也是死。
黑衣人追在身后,刀锋几次擦过后背。张玄境能感觉到凉意划破皮肉,然后是火辣辣的疼。他不回头,只是跑,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悬崖到了。
他停在崖边,碎石簌簌往下滚落,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声音。雨幕里,黑衣人追到十步外,慢下脚步,刀尖滴着血。
“跳啊,”那人喘着气笑,“跳下去摔成肉泥,省得老子动手。”
张玄境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混着雨,混着血,混着散不掉的惨叫。爹的头颅应该还在墙角,眼睛还睁着。
他转回身,面对黑衣人,咧开嘴笑了。满嘴是血,牙齿被染成暗红色。
“我记住你了。”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十五岁少年,“等我从地狱爬回来,第一个找你。”
然后向后倒去。
悬崖吞噬了他瘦削的身影,雨水很快抹去所有痕迹。黑衣人走到崖边往下看,黑黢黢一片,只有风雨呼啸。
“呸,晦气。”他啐了一口,转身回村。
崖下三十丈,张玄境坠入暴涨的河水中。黑暗、冰冷、窒息感包裹上来,他最后看到的,是水面倒映的火光。
像地狱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