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晨曦挤进柴院时，张玄境已站在了柴堆前。右臂从肩胛到指尖，都残留着子时乱葬岗引气带来的、冰锥刮骨般的隐痛，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微微鼓胀的麻痒。他活动了一下五指，握住赵黑虎今早扔来的新柴刀——仍是锈迹斑斑，但至少刀身完整。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闭眼片刻，将呼吸调整至劫骨篇中那独特而压抑的节奏。意识沉入右臂，昨夜强行炼化、融入臂骨的那几缕阴寒灵气，如同蛰伏在骨髓深处的冰凉小蛇，微微蠕动。
睁眼，看向面前黝黑坚硬的铁木桩。他没有像其他杂役那样抡圆了膀子，吐气开声。只是站定，右臂抬起，柴刀举到一个略显怪异的角度，并非纯粹靠肩背发力，更像是以肘为轴，小臂与腕骨为传导。
劈落。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凝滞。但在刀锋触及木桩纹理的瞬间，右臂骨骼深处那冰寒的灵气被骤然激发，顺着一根新生的、极其细微的劫骨脉络猛地一窜！
“嗤。”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刀锋没入木桩小半，遇到的阻力远比平时小。不是蛮力破开，更像是刀锋循着木质最脆弱的那条“线”，被那丝灵气牵引着，滑了进去。
张玄境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暗劲顺着刀身一吐。
“咔嚓。”木桩裂开一道缝，比前几日平滑劈开的那次略逊，但比起其他杂役斧凿刀砍的狼藉断面，已是整齐太多。
他拔出柴刀，面无表情地挪向下一根。依旧是那看似笨拙的起手，凝滞的劈落，细微的“嗤”声，然后是木柴开裂的脆响。一刀，一根。动作重复，枯燥，却有种异样的节奏感。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柴上，而在右臂每一次挥动时，骨骼的震颤，灵气被调动、消耗、又从周身劫骨中缓慢滋生的微妙循环。每一次劈砍，都像是一次对臂骨的微弱捶打，将那阴寒的灵气更深、更牢地砸进骨质的纹理之中。
第一日，他劈了四百担。远超定额，右臂却酸痛欲裂，掌心被刀柄磨得血肉模糊，灵气消耗殆尽后，骨髓里空泛的寒冷和隐隐的撕裂感让他几乎握不住刀。夜里，他拖着几乎抬不起来的胳膊，再次潜入乱葬岗，忍受着更剧烈的痛楚，吸纳更多阴寒气息，填补空虚，淬炼伤损。
第二日，五百担。动作似乎流畅了一丝，右臂的酸痛中多了一点奇异的“韧性”，挥刀时，那冰寒灵气的调动快了一刹那。柴刀崩出了两个小缺口，但劈入木桩的深度增加了。
第三日，六百担。当他一口气劈开第十根铁木桩，将柴刀从木缝中抽出时，右臂小臂的尺骨位置，皮肤之下，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痛！不是表皮，是骨头在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借着搬柴的姿势，快速卷起右臂破烂的袖口。只见小臂中段，皮肤微微泛红，而在皮肉之下，尺骨表面，竟隐隐浮现出几道极其浅淡、弯曲盘旋的暗色纹路！那纹路并非静止，随着他手臂气血和灵气的流转，如同呼吸般微微明灭，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皮肉格格不入的、冰冷的坚硬感。
臂骨生纹！
劫骨篇的修炼，竟在大量重复的、融入灵气的劈砍动作中，被意外地推动到了新的阶段。这黑纹，便是骨骼初步“劫化”的外显标志。
他放下袖子，继续劈柴。这一次，动作明显不同了。依旧是那看似简单的劈落，但柴刀破风的声音更短促，刀锋没入木桩时几乎没有任何滞涩感，“咔嚓”的裂响干脆利落。一担柴（十根），从最初需要近百刀，到前两日的三四十刀，此刻，仅仅十刀，便已齐齐劈好，断面平滑得惊人。
他的效率，陡然提升到了一个令周围杂役侧目的程度。原本需要整日忙碌才能勉强完成的定额，他在晌午前就已劈出了大半。剩下的时间，他没有歇息，而是继续挥刀，仿佛不知疲倦，柴垛在他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起来。
赵黑虎是午饭后晃悠过来的。他先是眯着眼，远远看着张玄境劈柴的背影，看了足足一刻钟。疤痕在脸颊上缓缓抽动。然后，他慢慢踱步过来，停在那堆积如山的柴垛前，伸出粗糙的手指，摸了摸几根新劈柴火的断面。
光滑，平整，带着一股隐隐的、不同于斧劈的奇特质感，像是被某种极锋利又极沉重的东西瞬间破开。
他又看向张玄境。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破烂麻衣，额发被汗水黏在涂着黑灰的额头上，挥刀的动作稳定得可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一种近乎空洞的、将所有情绪都压入挥刀这个动作本身的专注。
赵黑虎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张玄境的右臂上。虽然隔着衣服，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条手臂在每一次挥动时，传递出的力量并非来自肌肉的贲张，而是更深层的、某种坚硬之物的震荡。
疑心，如同藤蔓，在赵黑虎眼底悄然滋生、缠绕。这小子，绝对有问题。绝不仅仅是个力气大点的废物。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阴沉着脸，转身走了。但接下来的半天，他出现在柴院的次数明显增多，总是有意无意地站在某个角落，目光如钩，死死钉在张玄境那挥动的右臂上。
张玄境恍若未觉。他只是不停地劈柴，引导着臂骨中新生黑纹的律动，将每一根木桩，都当作锤炼骨骼、熟悉这新生力量的磨刀石。刀起，刀落。汗水滴入泥土，柴垛越垒越高。
柴院里，只有单调的劈砍声持续回响。但在那平静枯燥的劳作之下，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发酵。赵黑虎的疑心，与张玄境臂骨中那冰冷的黑纹一样，都在无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