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鹰潭的腥气被甩在身后十里。王涛没再提潭底可能存在的其他东西，也没让队伍休整，只是下令继续向伏龙岭深处一个叫“野集”的地方进发。韩老拐解释说，那不算个正经地方，是岭子里各路人马偶尔碰头交换消息、处理些见不得光货物的临时聚点，没个定所，常换地方，故而叫“野”集。
路上，李承运和其他几个弟子的目光，总有意无意扫过张玄境腰间鼓囊的皮袋——里面装着那枚暗青令牌和两把旧短剑。目光里的意味复杂，贪婪居多，忌惮也不少。张玄境只当不见，沉默地跟在队伍中后段，左手腕的铁环随着步伐轻响，像某种单调的计时。
野集这次设在一处两山夹峙的干涸河床里。河床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被人为清出几片空地，支起些破烂的毡布棚子，或是干脆席地摆摊。人比预想的要多，三教九流，气息混杂。有裹着兽皮、眼神凶狠的猎户，有面色蜡黄、缩着脖子的行商，也有些气息不弱、带着明显江湖草莽气的武者，甚至有几个穿着打扮与云岚宗截然不同、带着异地风尘的修士，冷眼坐在角落。
王涛这一行穿着统一灰衣、明显宗门弟子打扮的人进来，立刻引来无数道目光。警惕、打量、厌恶、好奇……像是冷水溅进了热油锅，原本嗡嗡的嘈杂声都低了几个调子。
“分头看看，一个时辰后，此处汇合。”王涛低声下令，“别惹事，也別露怯。留意药材、矿料，还有……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他的目光在几个挂着残破兵刃、或是摆着些明显带有修炼痕迹物件的摊子上停留片刻。
众人应诺散开。李承运立刻带着赵猛等几人，径直走向一个摆着几株尚带泥土的暗紫色草药的摊子，摊主是个独眼老妪。张玄境独自转向另一侧，那边摊子更杂乱，多是些兽骨、皮毛、锈蚀的刀剑碎片，甚至还有些残缺的陶罐瓦当，像是从哪个古坟里刨出来的。
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裹着脏兮兮头巾的干瘦老汉，蹲在那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对过往行人爱答不理。摊上东西也杂，几块颜色暗淡的矿石，几根形状怪异的骨头，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盛着些灰扑扑的粉末，最显眼的是一块巴掌大、沾满泥垢的黑乎乎东西，像块烧焦的木头，又像某种兽类的干瘪肌腱，随意丢在破麻布上。
张玄境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堆“矿石”旁，一块拳头大小、色泽暗沉、表面布满蜂窝状天然孔窍的褐色石头上。那石头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他体内那枚黑色晶核，在接近这摊子时，忽然极其细微地悸动了一下，此刻，对着这块褐石，那悸动感更清晰了些。
他蹲下身，拿起旁边一块颜色稍亮、卖相好点的铁灰色矿石掂了掂，问：“这个怎么换？”
老汉抬眼，浑浊的眼珠瞟了他一下，又垂下，吐出口浓烟：“十斤精面，或同等肉干。不二价。”
张玄境放下那块，手指状似无意地拨弄了一下那块蜂窝褐石：“这个呢？看着像废料。”
老汉烟杆顿了顿，哼了一声：“眼力还行。这叫‘沉气石’，是矿脉伴生的废物，屁用没有，死沉。你要？搭头送你，买别的就成。”
“就要它吧。”张玄境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离开宗门前配发的、仅剩不多的几块行军肉干，硬得像石头。“换这个‘废料’，够不？”
老汉接过肉干，捏了捏，又瞥了眼张玄境手腕的铁环和不起眼的灰衣，撇撇嘴，似是嫌弃，却把肉干揣进怀里，用烟杆随意点了点那块褐石：“拿走。”
张玄境拿起褐石。入手瞬间，比预想得更沉，密度极大。黑色晶核的悸动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冰凉的吸附感，从褐石内部传来，丝丝缕缕，牵引着他经脉中缓缓运转的血气，并非吞噬，而是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沉淀？
他不动声色，将褐石揣入怀中贴身处。刚起身，就听见不远处传来李承运刻意提高的冷笑声：
“……五枚‘聚气丹’？老虔婆，你当你这‘紫煞草’是千年灵参？三枚，爱换不换！”
那独眼老妪嘎嘎怪笑，声音刺耳：“云岚宗的小娃娃，好大口气！老婆子这草，是在‘落鹰潭’外围阴煞地采的，冒了多大风险？五枚，少一颗都不行！买不起就滚，别挡着老婆子做生意！”
落鹰潭三字一出，附近几道目光立刻锐利地投了过去。张玄境看到，不远处一个始终闭目养神、穿着暗红劲装的疤脸汉子，眼皮掀开一道缝，精光一闪而逝。
李承运脸色涨红，手按上了短刃柄。赵猛在一旁低声劝阻。周围摊主和行人或明或暗地看过来，气氛有些绷紧。
“三枚聚气丹，加这袋‘清心散’。”一个平淡的声音插了进来。王涛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玉瓶。他看也没看李承运，直接将玉瓶和一个小布袋放在老妪摊前。“紫煞草年份不足，根须有损，只值这个价。换，就成交。不换，”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妪，“我们就走。”
老妪独眼盯着那玉瓶，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狠狠瞪了李承运一眼，一把抓过丹药和玉瓶，将那株暗紫色的草药胡乱塞给王涛。“拿走拿走！晦气！”
王涛接过草，转身便走。李承运咬牙，狠狠剜了老妪一眼，悻悻跟上。
张玄境混在逐渐恢复嘈杂的人群中，看着王涛的背影，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凉沉实的褐石。这坊市里的“宝”，看来不止明面上的东西。那老妪提及“落鹰潭”时的有恃无恐，暗红劲装汉子的警觉，还有王涛恰到好处的介入……
他低下头，随着人流，慢慢向汇合点走去。左手腕的铁环，在河床粗粝的卵石地上，映不出半点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