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以刺客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技艺高超的琴师。
他被宫人引着,一步步走向那座大殿的中央。
世界于他,是一片永恒的黑暗。
但他手中的筑,却从未如此沉重。
里面,灌满了铅。
那是他此生复仇的全部重量。
他跪坐下来,手指轻抚琴弦,开始弹奏。
琴声悠扬,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聆听着这位天下闻名的琴师的绝艺。
唯有高渐离,他的耳朵在微微翕动。
他在黑暗中,捕捉着唯一的光。
那是一个人的呼吸。
平稳,悠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就是他。
那个坐在王座之上的男人。
那个夺走他知己性命的暴君。
那个他此生必杀的目标!
找到了。
琴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高渐离动了。
他抱起沉重的筑,用尽了余生的所有力气,朝着那个呼吸声传来的方向,纵身一跃。
那不是一击。
那是他整个人生,是他所有的信念、等待、痛苦与不甘,凝聚而成的,扑向火焰的飞蛾。
用生命,去撞击那轮名为“暴政”的太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筑,砸偏了。
它重重地落在了嬴政身前的铜柱上,发出一声哀鸣。
高渐离的身体,也在同一瞬间凝固在了半空。
无数柄锋利的长戈,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只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努力地将自己那张布满血污的脸,转向了王座的方向。
他看不见。
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荆轲的笑,看见了易水的浪。
虽死,无悔。
光幕的画面,定格在了他被长戈穿身,却依旧奋力前扑的姿态上。
现实世界。
大秦帝国。
咸阳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已停滞。
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位帝王的神情。
天威难测。
那个光幕中的高渐离,是刺客,是逆贼,是陛下的敌人。
在陛下面前,播放陛下遇刺的影像,这是何等的大不敬!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许久。
许久。
嬴政,那个刚刚还在光幕中咆哮的铁血帝王,缓缓地坐回了龙椅。
他没有愤怒。
他甚至没有下令去追查光幕的来源。
他的目光,穿透了宫殿的穹顶,落在那光幕之上,那个曾经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身上。
那目光,无比复杂。
有审视,有追忆,甚至还有一丝……欣赏。
“朕之一生,遇刺无数。”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欲以美色惑朕者,有之。”
“欲以权位诱朕者,有之。”
“欲以诡计害朕者,亦有之。”
他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唯独此人……”
嬴政看着光幕中那个被长戈钉死的凡人,一字一句,做出了最终的评价。
“让朕,感到了剑客的尊严。”
“虽为宿敌,却也是这大地上,值得敬佩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词。
最后,他缓缓吐出了那个字。
“士。”
一言出,满朝皆惊!
士!
那不是对一个逆贼的评价!
那是对一个拥有独立人格与不屈意志的灵魂的最高认可!
这一刻,高渐离的格调,已经彻底超越了生与死,超越了胜与败。
他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无论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还是在史书不起眼的角落。
只要心中那份执着不灭。
凡人之躯,亦可化作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