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开始还能见到稀稀拉拉的村落和田地，越往北走，视野所及便越多是被洪水肆意冲刷过的痕迹。
倒塌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浸泡得发黑的梁木横七竖八；原本应该是庄稼地的区域，如今是一片浑浊的汪洋或厚厚的淤泥，偶尔能看到浸泡得肿胀发白的牲畜尸体；更多的是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地沿着道路边缘向南挪动。
他们眼神麻木空洞，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只是凭着本能向着可能有一线生机的地方蠕动。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首，也无人收殓，任由蝇虫盘旋。
韩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虽然从后世的资料中，他知道这场被称作民国二十年江淮大水灾的浩劫极为惨烈，受灾民众数以千万计，但冰冷的数字远不及亲眼目睹带来的冲击。
资料里说，受灾百姓过亿，灾民达五千万之巨，仅安徽一省就有九百多万人流离失所。政府并非完全没有动作，据说也从国外购买了些粮食，筹措了些款项，但杯水车薪，加之吏治腐败，层层盘剥。
真正能落到灾民口中的，十不存一。六安县前任县长，不过是这庞大贪腐链条中一个不那么走运的末端执行者，伙同地方士绅倒卖赈灾粮，最终激怒绝望的灾民，被打死在县衙门口。
这血淋淋的例子，并没能阻止后来者的手。
“少爷，喝点水吧。”
韩凌递过一个水壶，看着韩斌阴沉的脸色，小声劝道。
“路还长，您得保重身体。”
韩斌接过水壶，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外那些蹒跚的身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韩凌，你说，这些人，有多少能活到明年开春？”
韩凌张了张嘴，看着外面那些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最终低下了头，没能回答。
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勉强抵达合肥城外。
他们没有进城，就在城外寻了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扎营休息。士兵们纪律严明，很快搭建起简易帐篷，布置岗哨，埋锅造饭。克隆人士兵体力充沛，效率极高，与周围荒凉破败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韩成安排好宿营事宜后，拿着一份电报找到了正在查看地图的韩斌。
“少爷，金陵来的电报，大公子发的。”
韩斌接过，就着马灯的灯光看去。电报内容很简短，却透着一股紧迫。
“孔等连日密会粮商，恐有异动，目标或指向你与六安。粮车已发，路艰缓行，万望警惕，速至任所，站稳脚跟为先。”
孔胖子果然没闲着。韩斌冷笑着将电报纸凑近马灯火焰，看着它蜷曲焦黑。
他并不太意外，自己在舞会上让孔胖子下不来台，又“主动”跳进了六安这个坑，对方若是不趁机做点手脚，反而奇怪了。无非是在粮食运输上使绊子，或者煽动六安本地残余的势力给自己制造麻烦。
这些伎俩，在绝对的力量和超越时代的见识面前，未必管用。
“知道了。”
韩斌对韩成道。
“告诉下面，加强警戒，明日一早继续赶路。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六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队再次启程。越是靠近六安地界，路况越差，灾民也越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与绝望的气味。韩斌的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许多灾民看到这支规模庞大、车辆整齐、士兵精神的黑衣车队，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惧，随后又流露出近乎麻木的茫然，自动让开到路边，呆呆地看着车队驶过。
他们或许已经见惯了各种旗号的军队来来往往，但没有一支会为他们停留。
下午三点左右，前方终于出现了六安县城的轮廓。低矮的城墙有些残破，城门楼子也在水灾中受损，尚未修缮。让韩斌目光一凝的是，城门口似乎聚集了不少人，还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只是因为距离尚远，看不真切。
车队在距离城门约一里地的地方缓缓停下。韩斌推开车门跳下吉普车，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九月底的江淮，已有凉意。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便装，身后，韩凌、韩成以及一身笔挺黑色保安团制服的苏成团长也紧跟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