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听我的,别惹他。什么关系网,什么罢市,什么煽动佃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纸老虎。惹恼了他,是真的会出人命的。我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朱林竟然不再理会钱云喜和黄世恒错愕愤怒的目光,站起身,对周围的喧哗也充耳不闻,径直朝着大厅外走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钱云喜和黄世恒看着朱林离开,又和其他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的地主们交换着眼神。大厅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朱林的突然“叛变”和退缩,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一部分人的冲动,但也让钱云喜和黄世恒更加愤怒和不甘。
“哼!朱林老了,胆子被狗吃了!”
钱云喜恨恨地啐了一口。
“他不干,我们干!黄兄,咱们联手,照样能让那姓韩的吃不了兜着走!”
黄世恒眼神闪烁,最终也下定了决心。
“好!就按刚才说的办!立刻传话下去,所有与我们两家有关的粮行、米店、磨坊,从明日拂晓起,一律关门歇业!一粒米都不准流出去!我倒要看看,这位韩县长,拿什么来填饱那十几万张饿肚子!”
其他地主见朱林退出,而钱、黄两家态度坚决,一部分人开始动摇,但更多的人,尤其是那些依附于钱、黄两家,或者利益受损严重的中小地主,纷纷附和起来,决定跟着钱云喜和黄世恒干。
韩斌离开县政府大厅,并没有返回楼上的办公室。
他带着卫队长刘艺和一小队贴身卫兵,径直出了县政府大门,坐上吉普车,直奔城外而去。
他要去看看那些刚刚被招募、正在安顿的灾民情况。
被“红星集团”招募的灾民,按照韩斌之前的指示,没有被放进本就拥挤混乱的县城,而是全部被集中安置到了六安县城西门外约三公里处的一片空旷野地上。
这里地势相对较高,远离洪水淹没区,土质也还算坚实。
当韩斌的车队抵达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繁忙而原始的景象。空地上,已经搭起了许多歪歪扭扭的木架棚子,顶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四周用草席、破布或者砍下的树枝简单围挡。
这种棚子极其简陋,防风效果差,更谈不上保暖,只能勉强遮挡一下小雨,若是下起大雨,里面恐怕跟外面区别不大。
但仅仅一天多的时间,在缺乏工具和材料的情况下,能搭建出这么多临时栖身之所,已属不易。许多灾民一家老小挤在刚刚搭好的棚子里,脸上带着茫然,也有一丝终于不用露宿荒野的庆幸。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在继续搭建新的棚子。韩凌挽着袖子,头上冒着汗,正指挥着一群看起来相对灵巧些的灾民如何捆绑木架、铺设草顶。
他看到韩斌的车队,连忙对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小跑着迎了过来。
“少爷,您怎么来了?”
韩凌擦了把汗。
“过来看看。进展如何?”
韩斌下了车,目光扫过这片正在形成的、简陋的“安置区”。
“正在全力搭建临时住所。条件有限,只能先这样将就。不过您放心,跟着设备来的建筑设计师我已经接触过了,他们说明天就能拿出简单的规划设计图,可以先修建一批条件好得多的临时板房,作为工人宿舍和厂房建设者的住处,后续再规划更正规的宿舍区和厂区。”
韩凌汇报道。
韩斌点了点头,迈步朝着安置区深处走去。刘艺带着几名卫兵警惕地跟在四周。灾民们看到这位穿着体面中山装、身边跟着持枪卫兵的年轻官员,都本能地感到畏惧,纷纷向道路两旁退让,低着头,不敢直视。
韩斌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
他看到灾民中,青壮年男子占了大半,也有一些妇女在帮忙生火、照看孩子、或者用临时架起的大锅熬煮着稀薄的米粥。但四十岁以上的人明显很少,五十岁以上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心里明白,在这场残酷的天灾人祸中,老人和体弱者是最先被淘汰的,能撑到现在、还能有力气来排队应募的,大多是生命力相对顽强、或者运气稍好的青壮年。
这固然让他损失了大量经验,但也意味着这批劳动力在身体基础上,还算可堪一用。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烟味、湿土味和人群聚集的体味。远处,韩成正带着另一群身强力壮的灾民,给一堆堆用油布盖着、像小山一样的物件外面再堆上干草,加强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