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朱林,比他预想的要聪明,或者说,要敏锐得多。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起来吧,坐下说话。老是这么低着头,脖子不累么?”
韩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朱林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却不敢真的坐实,只挨着一点椅子边,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涕泪交加,也顾不上去擦。
“说说看。”
韩斌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你怎么就‘越想越怕’了?看出来什么了?”
朱林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但声音依旧发紧。
“回……回县长,小人下午见您召集我等,态度强硬,勒令降粮价,强购存粮,这……这本是触动了我们所有人的命根子。按照常理,新官上任,纵然想有所作为,也断不会如此不留余地,一上来就得罪所有乡绅。除非……除非您根本就没打算与我们‘常理’相处。”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继续道。
“小人……小人回庄路上,特意留意了城外的粥棚和粮库。施粥的人,面孔生得很,行事一板一眼,绝不是县里原先那帮衙役或我们各家派去的伙计。
看守粮库的兵,更是您带来的那些黑衣兵丁,把守森严,没有您的手令,任何人——包括贾科长、周科长他们——都不得靠近半步。”
朱林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韩斌一下,又赶紧低下。
“小人还打听到,真正在城外大规模招工、组织搭建窝棚、发放口粮的,都是您从金陵带来的人。县里原先那些官吏,大多只是被支使得团团转,却碰不到核心事务。结合您下午的态度……小人斗胆揣测,您……您压根就没信任过县里原有的任何人,包括我们这些所谓的地方士绅。”
“然后呢?”
韩斌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然后……然后小人就想,您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朱林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但恐惧却更深了。
“您手握精兵,行事果决,目标明确是为了赈灾安民。而六安最大的问题,除了眼前的饥荒,就是土地!土地大部分掌握在我们这些人手里,尤其是朱、钱、黄三家,占了全县六成以上的良田!
灾民流离失所,我们却趁机兼并土地、囤积居奇……您这样的县长,手里又有那样的军队,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最终的判断。
“所以……所以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尤其是我们三家。勒令降粮价、强购粮食,或许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接下来恐怕就是要拿我们立威,将我们的土地……
分给无地的百姓,或者收归……县府。只有这样,才能彻底解决六安的土地问题,才能真正让灾民安定下来,也才能……树立您绝对的权威。”
说完这些,朱林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都萎顿在椅子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隐约人声和远处军营的熄灯号隐约可闻。
“朱老爷。”
韩斌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本县长倒是小瞧你了。
这份眼力,这份决断,六安县里,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这话,等于默认了朱林的推测。
朱林的心沉到了谷底,却又隐隐升起一丝希望——至少,县长愿意跟他把话挑明。
韩斌拿起桌上那份粮食买卖契约,轻轻捻了捻。
“不过,你觉得,你全家的性命,就值这五百万斤小麦?”
朱林浑身一颤,猛地又从椅子上滑下来,这次是真的跪下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大叠厚厚的、有些发黄的纸张,双手高举过头顶,奉到韩斌面前,声音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哀求。
“县长大人明鉴!这些……这些是小人名下所有田产的地契、房契!共计良田二百一十七万三千余亩,分布在六安及周边三县!按市价,这些土地价值近千万大洋!
小人……小人愿将所有这些,全部献给县长,献给县政府!只求……只求县长开恩,留下朱家庄老宅,给小人一家老小一个栖身之所!求县长饶命啊!”
选择生命,放弃几代人辛苦积累、视若命根子的田产。
这个决定对于朱林这样的传统地主而言,无疑是剜心之痛。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