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清玄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这儿……”石头堆后面传来虚虚的声音。石磊趴在那儿,眼镜掉在旁边,镜片碎成蛛网。他摸到戴上,世界在他眼里裂成好几块。“我……没事。就是刚才,脑子里数据太多,冲得有点晕。”
清玄子走过去拉他起来。石磊腿软,靠着他胳膊才站稳。
“裁决者呢?”石磊问,碎镜片后的眼睛往马车那边瞟。
“跑了一个。”清玄子说,“剩下两个,碎了。”
铁莹拖着锤子走过来,锤头刮着地面,声音刺耳。她左肩衣服全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每走一步嘴角就抽一下。“碎……碎了好。”她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那玩意儿,真他娘难啃。”
她走到裁决者倒下的地方。一地碎片,暗金色的骨头、暗红色的肉、灰扑扑的布片混在一起,中间有颗裂成八瓣的灰水晶,还在微弱闪光。
铁莹蹲下捡起一块骨头,掂了掂。“这材质……轻,但硬得离谱。”
“样本。”清玄子说,“全收起来。还有那杆断了的戟。”
苏晴从马车后面绕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她手里攥着几株发光的草药,正按在一个青云卫大腿的伤口上——伤口深得见骨,血汩汩往外冒。草叶的光迅速暗下去,血缓了缓,没止住。
“苏晴,”清玄子叫她,“先顾重伤的。轻伤的自己包扎。”
苏晴点头,没说话,嘴唇咬得发白。她魔力早空了,现在全凭草药和那点精灵血脉的本能在撑。
清玄子看了看山谷。六个青云卫躺着不动了。还有七八个挂彩的,坐的坐躺的躺,眼神发直——第一次见血,第一次见这种不是人的玩意,没吓尿就算好汉。
阿土抱着他那张铁胎弓坐在地上发呆。弓没事,但他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也没管。
清玄子吸了口气,吸到一半胸口那团灰东西动了一下,他差点呛着。
“铁莹。”他压着咳嗽说。
“在。”
“带人清点东西。完好的归拢,破了的熔了重铸。”
铁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现在连锤子都快拎不动了。“成。”
“苏晴,”清玄子转向那个蹲在伤员旁的身影,“全力救人。包括……”他看了眼远处几个被绑成粽子的教廷俘虏,还有那个下半身卡在黑窟窿里、已经昏死过去的牧师,“那些还有气的俘虏。”
苏晴手顿了顿,点头。
“阿土,”清玄子看向发呆的小子,“能动不?”
阿土猛地回神,腾地站起来,晃了一下。“能!”
“带还能动的弟兄,把咱们的人……”清玄子看了眼那六个无声息的青云卫,“拾掇干净,找个好地方。敌人的尸体拖到谷外,烧了。”
阿土喉咙滚动,重重点头。
清玄子安排完,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他转身走向那三辆马车。
马车停在那儿,黑布破了口子,乳白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暖暖的,像清晨的雾。
吞月蹲在最近一辆马车旁边,耳朵竖起,银眼睛盯着破口里的光,鼻子一抽一抽。
“主人,”它小声说,“里面……亮亮的。”
“知道。”清玄子走过去。他胸口那团灰东西又动了,这次是微微发烫——温水似的、让人不安的暖。
他伸手抓住黑布边缘,用力一扯。
“哗——”
布匹撕裂的声音在寂静山谷里格外响。
光涌出来。
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像凝固的牛奶一样的光,填满了马车车厢。一块块拳头大小的晶体堆叠在一起,每一块都在自发发光,光晕连成一片,把周围照得亮堂堂。
温暖。
清玄子脑子里蹦出这个词。这光看着就暖,让人想靠近,想伸手摸。
几个正在搬盔甲的流民停下脚步,扭头看过来,眼睛瞪大。
“好亮……”
“是宝贝吧?”
他们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两步。
“退开。”
清玄子声音不高,但像刀子一样切过去。那几个流民僵住。
“这东西不对劲。”清玄子盯着结晶,没回头,“没搞明白前,别靠近。”
流民们面面相觑,慢慢后退。
吞月却凑得更近了,鼻子几乎贴到结晶上。“亮亮的……”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声,“闻起来……甜甜的?”
它伸出舌头,飞快地舔了一下最近那块结晶的边缘。
“嗷——!!!”
兔子惨叫一声,整只往后弹开,落地时连着打了好几个滚。它蹦起来,嘴巴周围一圈银毛焦黑冒烟,疼得眼泪汪汪。“烫烫烫!不好吃!声音……声音是辣的!”
清玄子一把拎起它后颈皮:“让你乱舔。”
“它先勾引我的!”吞月委屈,爪子指向结晶,“亮亮的都会勾引兔子!”
石磊这时候蹒跚着走过来,碎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结晶。“能量……好纯……”他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上面刻满了细密纹路。他把圆盘对准结晶,圆盘表面立刻亮起十几条光纹,大部分是乳白色,但边缘有几条刺眼的猩红在疯狂闪烁。
“不对……”石磊脸色变了,“里面有东西……很多声音?哭喊?说话?”
苏晴也走了过来,手上还沾着血。她看着结晶,眉头紧皱,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泛起极淡的绿光——自然魔法的安抚术。
绿光触碰到结晶表面的乳白光晕。
结晶的光芒忽然变得柔和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约约的……声音。
像风吹过缝隙的呜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祷告,又像好多人挤在一起,喃喃说着什么。
苏晴脸一下子白了,手抖起来。
“里面……”她声音发干,“有很多……很悲伤的声音。”
清玄子盯着结晶看了三秒。
“都退后。”他说。
石磊和苏晴立刻后退。吞月还想看热闹,被清玄子按在脚边。
清玄子走到马车前,伸手,食指指尖悬在最近那块结晶上方一寸。
他闭上眼。
心静下来,像古井无波。丹田里那颗有裂痕的金丹缓缓旋转,裂缝处传来细密的刺痛。
然后他手指落下,碰到结晶表面。
——
声音炸开。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砸进脑子里的。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男女老少,嘶哑的、清脆的、麻木的、狂热的:
“光明佑我……”
“孩子饿……”
“我有罪……”
“为什么是我……”
“赞美太阳……”
“疼……好疼……”
“让我死……”
“信仰……奉献……”
“救我……”
声音像潮水,像针,像烧红的铁丝,往他脑子里钻。清玄子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他手指没移开。
心在震颤,但没碎。金丹转得快了些,裂缝处微微闪光。
他在听。
不只是听那些痛苦,他在分辨声音底下更底层的东西——那些被剥离了情绪、只剩下最纯粹“指向”的东西:对某个存在的绝对信奉,毫无保留的交付。
一种被锻打、被提纯过的……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