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议事棚里就又挤满了人。
这次人更多。除了铁莹、石磊、苏晴、老疤、亨利，独狼也被叫了进来，站在靠门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像根随时准备扎进地里的标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他手下的老兵，一个脸上带疤的，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都沉默着，眼珠子却活络，悄悄打量棚里每个人。
棚子中间那盏油灯还没熄，火苗跳得有点疲。清玄子坐在主位，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慢慢划拉。地图是旧的，羊皮边角都卷了，上面用炭笔画了些新的记号.
吞月蹲在清玄子肩头，脑袋一点一点，快睡着了。昨晚它非要去工坊“闻闻”亮晶晶的边角料，被石磊用扫帚赶了出来，闹腾半宿。
“人都齐了。”清玄子开口，没抬头，“说事。”
铁莹第一个张嘴：“地道东边那片坡地，土硬得跟石头似的，得先浇水泡软。俺算了，得三十个人，干两天。但人不够——新来的那些，老疤说还得练练，干不了精细活。”
她说“新来的”时，眼角扫了下独狼。
独狼没动。他身后那刀疤脸汉子嘴唇抿紧了点。
老疤咳嗽一声，接话：“人是得练。但不是不能干。挖土砍树这些粗活，他们比咱的人还麻利。就是……”他顿了顿，“心气儿还没顺过来，得有人带着。”
“俺带！”铁莹一瞪眼，“谁敢偷懒，俺的锤子可不认人！”
“你带个屁。”老疤不客气，“你那脾气，三句不对就吼，人没练出来先让你吓跑了。我来。”
铁莹还想争，清玄子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一下。
棚里静了。
“地要种，人要练，不冲突。”清玄子说，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扫过众人，“铁莹，你带二十个老人，专管东边那片硬地。老疤，你带独狼的人，加上你手下三十个，清理西边灌木，平整土地。怎么带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五天后，我要看到能下种的地。”
铁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个：“……成。”
老疤点点头，没多说。
“石磊。”清玄子看向眼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那灵能感应阵列，怎么样了？”
石磊像被按了开关，猛地坐直，语速快起来：“老师！基础架构搭好了！简单说，就是如果矿洞附近有钥匙或者类似天工族造物，它应该能探测到模糊信号！但是——”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低下去：“探测范围有限，大概……方圆五里。而且需要持续供能，我现在用的还是上次从审判庭骑兵铠甲上拆下来的劣质储能水晶，不稳定，最多撑半个时辰。”
“够用了。”清玄子说，“阿土的人已经出发去矿洞外围了。你的阵列，等他们摸清大概方向，再启动，做精准定位。”
石磊眼睛一亮：“那我需要阿土队长提供至少三个参照点的坐标！最好能带回一点矿洞附近的土壤样本——”
“你自己跟他说。”清玄子打断，“苏晴。”
苏晴轻轻应了一声：“在。”
“药备得如何？”
“治伤的药够用一阵子。应对‘信仰之种’的宁神草药……我只找到三种可用的，剂量也不够。”她声音温柔，但条理清晰，“如果需要大规模使用，或者应对深度侵蚀，得去更远的山区采集，或者……尝试用自然魔法催化生长，但我没试过，不确定成功率。”
清玄子点点头，没评价，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亨利：“矿洞内部结构，教廷常用的警戒布置，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亨利身体绷了一下。他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昨天稳了些。“常见的守卫配置，一般是明哨两处，暗哨一处，成三角。换岗时间……因驻地而异，但通常会避开午夜和正午，那段时间警惕性最高。他们喜欢在关键岔道布置陷阱，会触发会发出强光和警报。”
“怎么识别陷阱？”老疤忽然问。
亨利看了他一眼：“地面或墙壁会有极细微的圣光符文刻痕，用‘真实之眼’或类似法术能看到。如果不会法术……就看灰尘。符文刻痕处，灰尘不易附着，会比其他地方看起来‘干净’一点。”
“够细。”老疤嘀咕了一句，没再说啥。
清玄子把所有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拼图。东一块西一块，碎，但轮廓慢慢出来了。
粮，地，人，药，侦察，钥匙，门，奥托。
还有怀里这片越来越烫的碎片。
事儿真他妈多。多到像一团乱麻，扯哪头都觉得不对。
“都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他开口，声音还是平，但棚里空气好像沉了沉，“粮食，撑死十天。矿洞里的丫头要救，钥匙要拿。东北边那扇门，教廷找，碎片也指。奥托的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他一条条数，数得棚里几个人脸色都凝重起来。独狼身后那缺耳朵的老兵，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事，先干哪件？”清玄子问，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铁莹想说话，被老疤用眼神止住了。石磊推眼镜，嘴唇无声动着，大概在算优先级。苏晴双手交握着，指节有点白。亨利垂着眼。独狼依旧像根标枪。
“我来说。”清玄子没等他们回答，“哪件都不先干。”
“啊？”铁莹没忍住。
“门在那儿，跑不了。矿洞在那儿，也跑不了。”清玄子说，手指点在地图上山谷的位置，“咱们这儿，跑不了的人最多。”
“奥托要来，是冲着灭口，冲着咱们知道太多。他不管你有没有钥匙，探没探门。他只管你是不是还喘气。”
“所以，先干的事只有一件——”他抬起眼，目光像钉子，把每个人钉在原地，“让咱们这儿的人，接着喘气。喘得踏实点，有力气点。”
“怎么喘？”铁莹问。
“种地。”清玄子答得干脆，“把能垦的地都垦出来，撒上最快的种。练兵，让新来的知道规矩，也让老人手不生。搞技术，石磊的阵列，苏晴的药，铁莹的锻造，该干嘛干嘛。把咱们这个窝，弄结实点。”
他看向独狼：“你们的人，从今天起，跟老疤的人混编。一半干活，一半训练。干活有饭吃，训练……练好了，以后也许有命吃饭。”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糙。但独狼独眼里没什么波动，只是点了点头：“明白。”
“那矿洞呢？”石磊忍不住，“钥匙不拿了？莉莉丝不救了？”
“救。”清玄子说，“阿土已经在路上了。他的任务是侦察，摸清外围情况，画图，标出可能的守卫点和进出路线。不是硬闯。”
他看向亨利：“等图回来，你跟我，再走一趟。”
亨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是。”
“那门呢？”这次是苏晴轻声问，“碎片不是一直有感应吗？万一教廷先找到……”
“让他们找。”清玄子说，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伊莎贝尔拿着‘开’的钥匙，她比咱们急。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咱们也不知道。但咱们知道一点——”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块天工族碎片。淡蓝色的光温润地亮着，在略显昏暗的棚子里，像捧着一小团安静的冷火。
“——开那扇门，可能不光需要钥匙。”他把碎片放在地图上，正好压在东北角的红圈上，“还得知道怎么拧钥匙。”
碎片微微热着，透过羊皮纸传来一点温度。
石磊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大了：“老师，您的意思是……”
“碎片昨晚有变化。”清玄子没多说，“不只是指方向了。等等看，等阿土的消息，等咱们这儿喘匀了气。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迈太大——”
他停了一下，想起句老话，但又觉得太文绉绉，换了个说法：
“——容易扯着蛋。”
棚里静了两秒。
“噗。”铁莹第一个没憋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石磊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苏晴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老疤嘴角扯了扯。连独狼身后那俩老兵，脸上肌肉都抽动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被这句粗话砸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