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谷雾气还没散干净。
清玄子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得他嘶了一声。奥托从后面走过来,皮靴踩在碎石上咯吱响。
“道长,”奥托在他旁边蹲下,也洗了把脸,“昨晚没睡?”
“推演了几个方案。”清玄子甩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咔吧一声响,听着就疼。“龙族的事,艾丽娅那边确定时间了?”
“正午,就在前面那片开阔地。”奥托朝山谷深处指了指,眉头还是皱着。“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龙族那帮家伙,鼻孔都长在头顶上。”
清玄子从怀里摸出个干饼子,掰了一半递过去:“这不正合你意?他们越傲,咱越有得谈。”
奥托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他含糊地说:“我是怕谈崩了。”
“崩不了。”清玄子也咬了口饼子,嚼了两下才补完,“他们需要咱们的东西,比咱们需要他们的多。”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奥托听出了里头的意思。他盯着清玄子看了会儿,忽然笑了:“行,你有谱就行。”
俩人往回走的时候,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
铁莹在空地中央支了个临时锻炉,正拿小锤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看形状像是箭头,但上面刻了纹路。石磊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炭笔在皮纸上乱画,嘴里念念有词。
“……能量节点要避开第三关节,不然激发时会反震……”
“你省省吧。”铁莹头也不抬,“就你那细胳膊,先练好怎么握锤子再说。”
石磊不服气:“符文结构是科学!科学你懂吗!”
“我懂锤子。”
清玄子从他们旁边走过,伸手从铁莹刚敲好的一堆箭头里捡了一个。他对着光看了看刻痕,点头:“导流纹加爆破节点,想法不错。”
铁莹手里的锤子停了一下。她抬眼,清了清嗓子:“就是……试试。万一龙族要验货呢。”
“他们会验的。”清玄子把箭头放回去,“不过验的不是这个。”
他走开后,铁莹和石磊对视一眼。
“道长刚才那话什么意思?”石磊小声问。
铁莹继续敲她的箭头:“意思是,咱们准备的东西,人家可能看不上。”
“那我们还——”
“敲你的图去。”铁莹一锤子砸下去,火星子溅起来,“看不上是一回事,准没准备是另一回事。这点道理都不懂?”
石磊缩缩脖子,不说话了。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艾丽娅从林子那头快步走来。她今天穿了件正式的皮甲,腰上挂着部落的徽记短刀,头发也仔细束起来了。
“来了。”她就说了两个字。
清玄子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奥托已经整好了队伍——其实也就十来个人,但都站得笔直,武器擦得锃亮。
山谷中央那片开阔地,雾气已经散了。
地面是整片的灰白色岩石,被风磨得光滑。四周围着高耸的山壁,抬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光。这地方选得讲究——易守难攻,视野开阔,而且够排场。
他们等了大概一炷香时间。
先是风变了。
本来徐徐的山风忽然停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接着,头顶那片窄天光暗了一瞬——不是云遮住的那种暗,更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掠过,把光都给吸走了。
然后才是声音。
不是龙吼,那太掉价了。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岩石地面开始微微颤抖,细碎的石子蹦跳起来。
“来了。”艾丽娅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有点紧。
一道阴影投下来,笼罩了大半个山谷。
清玄子抬起头。
那不是龙。
或者说,不是完全形态的龙。那是个人形——大概两米多高,披着暗金色的厚重鳞甲,背后收拢着一对覆满鳞片的巨大翼膜。他从天而降的姿态很慢,慢得有点刻意,每一步都踩得岩石地面闷响。
落地时,那股压迫感才真正扑面而来。
不是杀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你站在万丈悬崖边上,本能地腿软;像你深夜走在荒野里,后颈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这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队伍里有几个人呼吸粗重起来。奥托的拳头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清玄子站着没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打量对方那身行头——鳞甲是真货,每一片都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能反光。肩甲和胸甲上有浮雕纹路,看着像某种古老文字。腰上挂的佩剑剑柄镶了颗红宝石,有鸽子蛋那么大。
兔子在清玄子脚边蹲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宝石。
“别动。”清玄子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它。
兔子耳朵耷拉下来,但眼睛没移开。
那人形——现在能看清脸了,是张年轻但线条冷硬的脸,金色竖瞳,额角有细小鳞片——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艾丽娅身上。
“艾丽娅·风语。”他开口,声音像是两块金属板摩擦,“你说的人,带来了?”
“带来了。”艾丽娅上前半步,右手按在左肩——这是部落见贵客的礼,“金鳞·奥克塔维安阁下,这位是清玄子道长,我们部落的盟友与智者。”
金鳞的目光移到清玄子身上。
他从头到脚把清玄子看了一遍。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件物品,评估价值,判断用途。看了大概有三息时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智者?”金鳞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人类。”
“人类。”清玄子接了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阁下是龙族。”
这话说出来,空气凝滞了一瞬。
奥托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艾丽娅的手还按在肩上,但指节有点发白。
金鳞的竖瞳缩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那身鳞甲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无数金属片在摩擦。他在离清玄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进可攻退可守,也是施压的最佳距离。
“龙族。”金鳞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了点别的味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在这里。”
“谈合作。”清玄子说。
“合作需要资格。”金鳞的手按上腰间的剑柄,没抽出来,就那么放着,“艾丽娅说你有些……特别的技术。能帮我们解决一些问题。”
“得先看看是什么问题。”
金鳞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行,陪你玩玩”的笑。
他解下了左侧肩甲。
那不是随意卸下的。他解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卡扣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肩甲取下后,他单手托着,往前一递。
“看看这个。”
清玄子没马上接。他先看了看那肩甲——标准的龙鳞甲制式,但比一般士兵用的要精细得多。鳞片叠压的工艺很讲究,接缝几乎看不见。内侧刻了符文,不过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