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黏在脸上,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和湿土混着的味儿。铁莹把肩上那根原木“咚”一声砸进划好的线里,震得地皮都颤。她抹了把脸,汗混着雾水,掌心湿漉漉的。
“看什么看!”她扭头朝工棚那边吼,嗓子哑得像破锣,“炉子亮了就得干活!搬砖筑城了!”
那边聚着几个人,正小声叨咕昨晚巢穴里那档子事——同心圆的石头纹路、灵脉跳得跟心跳似的、还有那叠画满奇怪线条的皮子。铁莹一吼,全散了。
清玄子没往那边看。
他站在山谷中间清出来那片空地上,眼前立着个铁疙瘩。两丈来高,灰扑扑的,秘银板拼的外壳在晨雾里泛着冷光。石磊管这叫“聚灵符文炉”,按那张天工族皮子上画的玩意儿造的。
三个月。从拿到皮子到现在,整整三个月。
石磊蹲在炉子底座旁边,眼镜片上一层雾,手指头在巴掌大的符文板上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苏晴从三十丈外的安全线走过来,医疗箱在身侧晃,走得小心,像怕惊着什么。
“所有防护符文查了三遍,”苏晴停在不远处,没靠近,“居民都撤到安置点了。可是石磊说……”她顿了下,“能量模型还有波动,不大,但——”
“但会炸?”铁莹拎着锤子过来,锤头在地上一拄。
石磊猛地抬头,眼镜差点滑下来:“不是炸!是……是可能谐振不稳!炉子内部能量流会乱撞,撞狠了才炸!”
“那不还是炸?”铁莹翻白眼。
清玄子没接话。他伸手,手背贴上炉子外壳。冰凉,但底下有东西在震——很轻,像有什么活物关在里头,拿指甲抠铁皮。
晨雾慢吞吞散,东边山脊漏出点金边。光照在炉子上,那些嵌在壳上的晶石导管开始泛莹光,淡蓝的,昨晚预先充能的结果。
“最后一批构件。”铁莹朝身后扬下巴。几个战士抬着油布裹的长条过来,放下时“哐”一声闷响。“按你给的尺寸打的,”她对石磊说,“误差不超过头发丝——你原话。”
石磊推眼镜,没吭声。他站起来,怀里那摞草稿纸哗啦响。人看着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眼窝发青,胡子拉碴的。
“道长,”他声音发干,“最后验算……有点问题。”
清玄子转过头。
“能量共鸣曲线,”石磊咽了口唾沫,“和皮子上预测的……对不上。差七个点。”
铁莹皱眉:“七个点多大个事?”
“事大了!”石磊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着炉子,“咱们这儿灵脉刚被地龙折腾过,还在乱跳!七个点偏差,足够让炉子启动到一半——崩了。”
他把“崩了”俩字咬得很重。
没人说话。雾几乎散尽了,阳光明晃晃泼下来,照得炉子外壳刺眼。远处营地方向飘来炊烟味儿,混着煮麦糊的焦香。
清玄子看着炉子。三个月。铁莹带人打废了七炉秘银,石磊画秃的笔能攒一筐,苏晴那儿处理烫伤和符文反噬的草药用掉半仓库。现在这东西杵在这儿,像个沉默的巨兽。
等死,或者活过来。
“如果等灵脉自己稳下来,”清玄子开口,声音平,“要多久?”
石磊低头掰手指:“按《地脉学概论》……两个月。”
“两个月后入冬。”苏晴轻声说。
入冬。粮食、取暖、防御工事全天候运转——没炉子供能,全得靠人力硬扛。扛不住。
清玄子把手从炉壁上拿开,转向石磊:“那七个点偏差,能边启动边调吗?”
“理论上……能。”石磊推眼镜,动作僵硬,“皮子后面提到过,要是次级回路接口对不准,可以走备用通路绕过去。但——”他顿住,脸色发白,“但那需要高阶符文师实时引导,而且能量损耗会飙到三成……”
“够用吗?”
“够是够,可——”
“没可是。”清玄子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拇指大的晶石碎片,半透明,里头有淡金色的絮状物慢慢转。磐石给的,说是“道法引子”。
铁莹凑过来看:“就这?够点着这么大个铁疙瘩?”
“不够。”清玄子实话实说,“但引子嘛,一根火柴也能点柴堆,看你怎么点。”
他走到炉心那儿。炉心有个巴掌大的凹槽,盖着厚铁板。清玄子单手一掀,板子滑开,露出底下十几根放射状排列的晶石导管,中心凹槽里刻满了微缩符文。
石磊抱着监测板冲过来:“道长,现在放?能量模型还没——”
“模型是死的。”清玄子把晶石碎片按进凹槽。
“叮”一声轻响。
很轻,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炉子内部传来“嗡——”的一声,长长的,像人睡醒了伸懒腰。监测板上,代表灵能储备的绿条“唰”地往上跳了一截。
“涨了百分之五?”石磊盯着读数,不敢信。
“暂时。”清玄子拍拍炉壁,“现在能量有主心骨了,但路不熟。得有人带它走。”
他退后两步,看了眼天色。
阳光彻底洒开了,山谷里那些被地龙祸害过的痕迹一览无余——焦土、倒树、远处巢穴入口那堆新垒的石头。但更远处,营地的炊烟笔直往上冒,孩子们在空地上追着跑,几个老工匠坐在工棚外,“嚓嚓”地磨墙砖。
清玄子闭眼,吸口气,再睁开时,指尖凝出点淡金色的光。
不是灵力,是别的什么东西。铁莹觉得那光看着让人心里静,石磊觉得它像活的,苏晴没吭声,只是看着。
清玄子抬手,在空中虚划。指尖过处,淡金色的轨迹短暂停在空中,组成个简单的纹路——特简单,像个歪扭的圈里套俩点。
最后一笔画完,他往前一点:“定。”
那虚纹飞向炉子,没入外壳。
炉子内部“嗡——”地长鸣,这回顺畅了,带着某种节奏。炉顶上,预先刻好的启动符文,“唰”地亮起温吞的蓝光。
光沿着能量回路慢慢爬,像水渗进旱地。
三十丈外,安全线那头的人群里响起压着的惊呼。有孩子“啊”了一声,被大人捂住嘴。
石磊盯着监测板,手心出汗。
蓝光爬到第一个分流节点。
顺利过去。
爬到第二个节点。
顺利——
卡住了。
光在第二个节点前打转,来回蹭,就是过不去。炉子里传来“咯咯”的摩擦声,像齿轮卡了沙子。
“压力失调!”石磊声音劈了,“二号节点堵了!能量回流不通!”
清玄子眉头微皱。铁莹已经抄起大扳手:“哪儿堵了?我给它通通!”
“别!”石磊跳起来,“是符文回路对位有偏差!不是实心的堵!你砸了更完蛋!”
“那咋办?!”
清玄子“看”见了问题。
不是堵,是“歪”。二号节点那截回路,和主管道接口的角度——偏了那么一丝丝。可能就半度。平时没事,能量全开冲过来时,这点歪就成了坎。
石磊他们组装时,靠的是肉眼和尺子。皮子上写要“绝对垂直”,他们量了三遍,以为对了。
“我的错。”石磊声音发干。
“现在说这有屁用。”铁莹把扳手往地上一杵,“能修不?”
“能。”清玄子收回神识,“但得停炉,拆了重装。”
停炉,刚才那点引子能量会散,安炉符也白费。重来一遍——晶石碎片可能撑不住第二次。
所有人都沉默了。
阳光照在炉子上,外壳反射的光刺眼。启动符文的蓝光还卡在第二个节点前,微弱地闪,像随时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