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子是被太阳晒醒的。
不是他睡懒觉——昨晚上在城墙根那儿蹲到后半夜,琢磨那圈发光的苔藓和怀里发凉的令牌,脑子里转的东西太多,转着转着就在墙根靠着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从东边山脊切过来,把他半边身子晒得暖烘烘的。
他睁眼,先看见吞月。
兔子趴在他膝盖上,银毛被太阳镀了层金边,两只耳朵耷拉着,红眼睛半眯半睁,正对着他怀里——那儿露出令牌一角。吞月鼻子凑在令牌边上,一下一下地嗅,表情严肃得像在鉴定什么传世宝贝。
“这不能吃。”清玄子开口,嗓子有点哑。
吞月抬头看他,红眼睛里写满“我知道但我就闻闻”,然后打了个哈欠,跳下膝盖,一溜烟窜墙根去了——那儿有片新长的野草,嫩得很。
清玄子撑着墙站起来,骨头嘎巴响。他摸了摸怀里,令牌还凉,但没昨晚那么刺骨了。抬头看天,东南方向那颗星早不见了,白天干净得像水洗过的玻璃。
他站那儿发了会儿呆。
墙内,谷地里已经热闹起来。炊烟从各处冒起来,混着煮粥的香味。孩子们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几个工匠扛着工具往工坊走,边走边争论昨天哪个铆钉打得不够正。远处校场上,奥托带着人晨练,口令声短促有力。
一切都正常。
但清玄子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转身,沿着城墙根慢慢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墙砖,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热的“流动感”——小循环还在转,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但执着地迈着步子。
走到聚灵炉旁边时,铁莹正蹲在那儿啃饼子。
女铁匠一手抓着饼,一手拿着块磨石,正磨她腰间别着的短锤刃口。看见清玄子过来,她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早……唔……道长你昨儿睡墙根?”
“嗯。”清玄子在她旁边蹲下,从她递过来的油纸包里掰了半块饼,“有点事想。”
“想通了?”
“想通一半。”清玄子咬了口饼,麦香混着粗盐粒,嚼起来有劲,“墙立起来了,循环转起来了,咱们在这片地扎下根了。但根扎下去,就得长叶子——不能光长石头叶子。”
铁莹停下磨刀,扭头看他,饼渣还沾在嘴角:“啥意思?”
“意思是,”清玄子把最后一口饼塞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咱们得定规矩了。”
铁莹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早该定了!以前在村里,村长还立村规呢。咱们这么大个谷地,几百号人,没规矩不成方——”
“不是我来定。”清玄子打断她。
铁莹嘴张着,饼渣掉下来一点。
清玄子站起身,走到聚灵炉正面。炉子温温热热地亮着,光晕把他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他伸手,在炉体外壳上拍了拍——不是随便拍,是很有节奏地、轻重不一地拍了几下。
声音传出去。
很快,石磊抱着本子从工坊跑出来,眼镜歪着。苏晴从医护所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捣药杵。奥托从校场那边快步走来,额头上还有汗。
加上铁莹,五个人聚在炉子前。
清玄子没绕弯子。
“咱们这个‘家’,现在有壳有心有血有魂。”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但还缺一样东西——骨头。”
石磊推眼镜:“骨头?城墙不就是——”
“城墙是外面的骨头。”清玄子说,“我说的是里面的骨头。咱们这些人,往后怎么一块儿过日子、一块儿干活、一块儿分东西、一块儿扛事的骨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今天开始,定这个骨头。”
奥托第一个反应过来:“律法?”
“约法。”清玄子纠正,“咱们不叫律法,叫约法——约好了,一起守的法。”
铁莹挠头:“那……谁来定?”
“咱们。”清玄子说,“所有人。”
这话说出来,连苏晴都睁大了眼睛。
“所有人?”石磊重复一遍,本子抱紧了,“那……那不得乱套?一人一个想法——”
“所以要商量。”清玄子说,“不是吵架,是商量。把各自觉得要紧的事摆出来,一块儿想,一块儿定。”
奥托沉默了几秒,问:“怎么开始?”
清玄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兽皮——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皮子边缘还带着毛茬。他把兽皮在炉子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摊开,又从腰包里摸出截炭笔。
兽皮上已经写了三行字,炭笔字迹歪歪扭扭:
一、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