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二十五日,炮火声从东边山头传过来,闷闷的,像谁家老头在远处咳嗽。
清玄子走上城墙时,天刚擦亮。他道袍底下还缠着绷带,走起路来右边身子有点使不上劲——峡谷里那场乱流不是闹着玩的。但今天他必须上来。
因为墙外头那片地,该收了。
他扶着垛口往下看,然后愣那儿了。
“……好家伙。”
之前忙着养伤、开会、应付净罪厅那些破事,他知道麦子快熟了,但不知道能熟成这个样。
城墙外,护城河再往东,原本是片长满杂草的缓坡,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金。不是秋天树叶那种黄,是实打实的、沉甸甸的、压得秸秆都弯了腰的鎏金色。晨风扫过去,麦浪一层层滚,穗头撞着穗头,沙沙响成一片——那声音厚实得不像植物,倒像无数小铃铛挤在一块儿摇。
“道长。”
苏晴从楼梯口上来,手里拿着个木夹子,眼圈有点黑,但眼睛亮得很。她站到清玄子旁边,也跟着看。
“都安排好了。”她说,“领民三百二十人,流民里选了四百七十个手脚麻利的,分十队。镰刀不够,铁莹姐带着人赶了三天工,凑出五百把。粮车三十辆,谷场昨晚就清出来了。”
她说一句,清玄子点一下头。目光没离开那片麦浪。
“石磊呢?”
“在田埂上蹲着。”苏晴抿嘴笑,“抱着一摞板子,说要记录‘能量衰减曲线’和‘边际产出效率’——铁莹姐差点拿锤子敲他。”
正说着,底下传来铁莹那大嗓门:
“都听好了!一人两垄,从东头往西割!割下来的捆好,十捆一车!偷懒的、磨洋工的,中午没饼子!”
人群哄一声应了。
清玄子看见黑压压的人流从城门里涌出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拎着镰刀、绳子、扁担。有人边走边系头巾,有人把裤腿扎紧。最前头几个老农蹲在田埂边,伸手捏了捏麦穗,又掂了掂,然后咧嘴笑,露出豁了的牙。
“走吧。”清玄子说。
他下城墙时走得很慢。丹田里那道裂缝还没合拢,运气时像有根针在里面搅。但今天这日子,他得在场。
田埂上已经热闹开了。
石磊果然蹲在那儿,膝盖上摊着块板子,炭笔在上面划拉。他眼镜滑到鼻尖,嘴里念叨着:“穗长均值十二点七公分,千粒重预估……光照转化率要是能再提零点三……”
“石先生。”清玄子走到他身后。
石磊一激灵,炭笔差点掉了。他抬头,推眼镜:“道、道长!您看这数据!完美!能量流平稳度超出预期百分之十五!而且土壤有机质含量居然还涨了!这不符合常理——”
“麦子能吃饱不?”清玄子打断他。
石磊张了张嘴:“……能。”
“那就行。”清玄子拍拍他肩膀,往前走。
田里已经开镰了。
唰——唰——
镰刀割断秸秆的声音连成片,像下雨。麦子一丛丛倒下去,被人麻利地捆成捆,扛上肩,往田埂边停着的粮车上送。年轻汉子光着膀子,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妇女们戴着草帽,手指翻飞地打结;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捡掉落的麦穗,捡一把就塞进怀里的小布袋。
“这边!车满了!拉走!”
“绳子!再来根绳子!”
“二叔你慢点!腰!腰!”
喊声、笑声、吆喝声混在一块儿。空气里飘着秸秆的清气,还有新麦那种……说不清的、暖暖的甜味。
清玄子沿着田埂走。苏晴跟在他旁边,时不时有领民跑过来问她:“苏管事,三队那边捆扎的草绳不够了!”“东头有几垄倒伏了,割着费劲!”
苏晴一一应着,语速快但稳:“草绳去谷场西边库房领,钥匙在老王头那儿。倒伏的让老把式带人先去割,小心镰刀别伤着手。”
清玄子没插话。他就看着。
一个流民模样的小伙子扛着三捆麦子从田里上来,脚步有点晃。旁边一个老大爷伸手扶了一把:“慢点!别闪了腰!这麦子实诚,一捆顶以前两捆沉!”
小伙子嘿嘿笑,抹了把汗:“沉才好!沉了顶饿!”
更远处,几个孩子追着粮车跑。车轱辘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车上麦捆堆得小山似的,在晨光里泛着金灿灿的光。
清玄子忽然想起昆仑山下的秋收。师父带着他们一群小道士下山帮农户割稻子,割完了人家请吃新米煮的饭,配一碟咸菜。师父说:“知道米从哪儿来,才知道饭该怎么吃。”
他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道长。”
一个老农拄着镰刀走过来,脸上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清玄子认得他,姓陈,最早跟着开荒的那批人之一。
“陈伯。”清玄子点头。
“您看这麦子!”陈伯抓起一把刚割下来的麦穗,塞到清玄子手里,“您摸摸!这颗粒!这饱满劲儿!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样的!”
清玄子接过来。麦穗沉甸甸的,穗芒扎着手心,有点痒。他捻开几粒,麦壳是金黄的,里面的麦仁乳白色,饱满得几乎要爆出来。
“是好。”他说。
“何止是好!”陈伯声音都颤了,“这是神粮啊!一亩地打出来的,够以前五亩!不,十亩!咱们……咱们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老人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他别过脸,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眼睛,然后狠狠吸了下鼻子。
“我是高兴的。”他嘟囔,“高兴的。”
清玄子把那把麦穗还给他:“是您和大家辛苦伺候出来的。”
“哪能是我们……”陈伯摇头,“是您那符文……哎,我也不懂。反正,以后谁再说种地没出息,我拿麦穗抽他脸!”
老人扛着镰刀又下田去了,背影挺得笔直。
苏晴轻声说:“像过节。”
确实像。清玄子想。而且是个没人组织、自己冒出来的节。田埂边不知谁家妇人端来一大桶凉茶,吆喝着“歇口气,喝口水!”;几个半大孩子用麦秆编起了蛐蛐笼子;就连城墙上的守军,都时不时探头往下看,脸上带着笑。
铁莹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拎着两把镰刀,一身短打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戳,叉着腰喘气。
“累死老娘了。”她说,“比打铁还累。”
“进度怎么样?”苏晴问。
“快!”铁莹咧嘴,“照这个速度,晌午前能割完一半。就是捆扎的人手不够,麦子太多,捆不过来。”
她顿了顿,看向清玄子:“道长,有个事儿。”
“说。”
“流民里那几个会木匠的,我看他们手脚挺麻利。能不能调过来帮忙打几个脱粒机?就最简单那种,木头架子加钉齿,人踩着转——总比用连枷一下下捶强。”
清玄子看向苏晴。苏晴想了想,点头:“可以。我去安排。”
“得嘞!”铁莹抄起镰刀又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喊,“对了!中午管饭不?大伙儿都干饿了!”
“管。”苏晴笑,“新麦磨的面,烙饼。”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
清玄子继续沿着田埂走。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看人割麦,看人捆扎,看粮车一趟趟往谷场拉。
谷场在城墙南边,原本是片夯实的平地,现在堆满了麦捆。金黄色的麦垛越垒越高,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几个孩子绕着麦垛追打嬉闹,笑声清脆。
清玄子走到谷场边时,石磊已经在那儿了。他正对着一个麦垛发呆,手里板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