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先生。”
石磊转身,眼睛亮得吓人:“道长!初步测算出来了!”
“说。”
“亩产……”石磊咽了口唾沫,“亩产保守估计,是传统耕作方法的十五倍。十五倍!而且生长周期缩短了三分之一!能量利用效率……”
“能养活多少人?”清玄子打断他。
石磊卡了一下,低头快速翻板子:“按每人每天一斤半口粮算……现有的千亩地,这一季收成,够我们现在全部人口吃……四个月。如果下一季扩大到三千亩,就能实现全年富余,还能囤积储备粮。”
他说完,抬头看清玄子,像等着表扬的学生。
清玄子沉默了一会儿。
四个月。围城还不知道要围多久,外面流民还在不断涌来。但这四个月,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四个月。
他伸手,从旁边的麦垛上抽出一根麦穗,放在掌心。
麦穗沉甸甸的,压着手。
“辛苦了。”他说。
石磊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干啥。符文是您设计的,地是大家种的,我就是记了记数……”
“记数也很重要。”清玄子说,“知道有多少,才知道以后该怎么打算。”
正说着,苏晴也过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几块刚烙好的饼,还冒着热气。
“尝尝。”她把饼递过来,“第一锅,用的新麦面。”
清玄子拿了一块。饼烙得金黄,外皮酥脆,掰开里面软乎乎的,麦香扑鼻。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口感扎实,有嚼劲,满口都是粮食的实在感。
就是……
他皱了皱眉,又嚼了几下。
“怎么了?”苏晴问。
“没什么。”清玄子摇头,把饼咽下去,“挺好。”
但他心里那股不对劲没散。这饼……能吃饱,顶饿,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苏晴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吃着。她边吃边看谷场上忙碌的人,看那一座座金灿灿的麦垛,看孩子们追着粮车跑。
然后她目光停住了。
谷场角落,几个妇人围着一台刚架起来的简易脱粒机,正忙着把麦捆拆开,塞进去,脚踩踏板让钉齿转起来。麦粒哗啦啦落进下面的筐里。
歇息的空当,一个年轻妇人从筐里抓起一小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嚼。嚼了一会儿,吐出来,又抓了一小把,递给旁边的同伴。
同伴也嚼了嚼。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苏晴看懂了。
那不是吃到新粮的满足,也不是尝到甜味的欢喜。是困惑,还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苏晴放下手里的饼,走过去。
“嫂子。”她轻声叫。
那年轻妇人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麦粒放下:“苏、苏管事!”
“麦子怎么样?”苏晴问,语气尽量平常。
“好!可好了!”妇人连忙说,“您看这粒多饱满!一亩地打这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话很顺,但眼神躲闪。
苏晴没戳破。她从筐里也拈起几粒麦子,放进嘴里。
慢慢嚼。
麦粒很饱满,咬开时有点韧,然后是淀粉那种淡淡的甜——非常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没有记忆中新麦那种扑鼻的、带着青草气的甜香,也没有咀嚼后回上来的、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的麦芽味。
就是……寡淡。像嚼一团泡发的面团,除了饱腹感,什么都没留下。
苏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田埂边——清玄子正站在那里,和陈伯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的笑意。石磊蹲在旁边,还在划拉他那块板子,兴奋地比划着。
她又回头,看谷场上堆成山的麦垛,看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孩子们追打着跑过。
手里的麦粒还有几颗,她握紧了,掌心被硌得有点疼。
“苏管事?”妇人小声问,“您……觉得咋样?”
苏晴松开手,把那几粒麦子放回筐里。
“挺好。”她说,声音很平静,“能吃饱,比什么都强。”
妇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能吃饱就是福!”
苏晴转身往回走。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到清玄子身边时,他刚和陈伯说完话,转头看她。
“有事?”他问。
苏晴摇头:“没事。就是……麦子收得很好。”
清玄子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嗯。”
他没多问。苏晴也没多说。
远处传来开饭的吆喝声,人们放下镰刀、扁担,朝着临时搭起的灶台涌去。大锅里熬着菜汤,筐里堆着新烙的饼,香气飘过来,混着汗味、尘土味、新麦的清气。
铁莹端着一碗汤,蹲在麦垛边喝,喝两口就咬一大口饼。石磊还在折腾他那板子,被铁莹硬塞了块饼在手里。孩子们围着灶台转,被大人笑着赶开。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谷场上,洒在麦垛上,洒在每一个人脸上。
清玄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往城里走。
苏晴没跟上去。她留在谷场边,看着那些欢笑的人群,看着那座座金山似的麦垛,看着手里那块吃到一半的、寡淡无味的饼。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她忽然想起逃荒路上,饿得眼冒金星时,挖到的那个野薯。不大,还带着泥,啃一口又涩又苦——但那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现在有饼了。管饱的饼。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她把剩下的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头看向工坊的方向。
石磊应该还在那儿折腾他的数据。
她得去找他聊聊。
苏晴嚼着无味的麦粒,望向欢庆的人群和巨大的粮垛,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逐渐清晰。她决定去找石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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