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青云领尚未完全打开的侧门外,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不是昨天那群。苏晴站在城头看下去,心里默默数了数,得有四五百。穿得比上一批还破,脸上灰扑扑的,眼睛里却烧着同一种光——那种看见了远处那片金灿灿的麦浪后,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饿”光。
几个卫兵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排队!登记!别挤!”
没人听。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胳膊伸得老长,嘴里喊着:
“给口吃的吧!”
“听说你们这儿粮食吃不完!”
“开门啊!”
苏晴揉了揉眉心。昨天那批刚安顿好,今天又来。照这个速度,月底谷里就得塞满。粮食……她心里算了算,新麦还没熟,库存撑不过一个月。
“苏管事。”一个年轻卫兵跑上城头,喘着气,“王队长问,今天还按老规矩收吗?”
苏晴没马上回答。她看着下面那些眼睛。有老人的浑浊,有妇人的疲惫,有孩子的茫然,还有几个青壮年汉子眼里那种……说不清是希望还是别的东西。
“收。”她最终说,“但筛查严一点。奥托队长昨天给的名单上那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进来。”
“是!”
卫兵跑下去传令。苏晴又站了会儿,看着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人群嗡地涌向登记处。几个妇女抱着孩子挤在最前面,孩子饿得哭,声音尖细。
她转身下城。今天还有一堆事——丰收祭的筹备到了最后阶段,场地要搭,粮食要准备,石磊那边还说要搞什么“技术展示环节”。想想都头大。
工坊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铁莹捂着鼻子冲进去:“石磊!你又烧什么了?!”
“没烧!”石磊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金属箱子前,头也不回,“是调试!能量波动测试!”
“昨天你就这么说!”铁莹走到箱子旁,看见箱子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此刻正嗡嗡响,缝隙里往外冒青烟,“这烟怎么回事?”
“正常现象。”石磊推了推眼镜,手在箱子上几个旋钮间快速拨弄,“新做的‘愿力共鸣演示器’,待会儿要搬到祭典现场的。得先试试……”
话没说完,箱子“砰”地响了一声。
烟冒得更浓了。
吞月本来蹲在箱子顶上打瞌睡,被吓得跳起来,银毛炸开,“咕”地一声窜到铁莹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你看!”铁莹指着兔子,“它都吓跑了!”
“那是它胆子小。”石磊嘴硬,手上动作更快了。他拧了某个旋钮,箱子嗡嗡声小下去,烟也渐渐散了。
箱体侧面一个水晶窗口亮起来。里面能看到几缕淡金色的光流在缓缓旋转,像水里的漩涡。
“成了!”石磊松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你看,这就是愿力流动的模拟。祭典那天,咱们在现场弄个大的,让大家亲眼看看愿力是怎么汇聚、怎么流转的……”
铁莹凑近看了看:“就这?几道光转圈圈?”
“这不只是光!”石磊急了,“这是信念!是大家心里的希望!你看这流转的节奏,多柔和,多……”
“像粥煮开了。”铁莹打断他。
石磊噎住了。
吞月从铁莹腿后探出头,盯着水晶窗口里的光流,耳朵动了动,忽然张嘴——打了个喷嚏。
唾沫星子喷在箱子上。
“哎你!”石磊赶紧擦,“这玩意儿精密!”
兔子“咕咕”两声,扭头跑了。
铁莹看着石磊手忙脚乱的样子,摇摇头:“你说你搞这些有啥用?大家来祭典是吃饼的,谁看你转圈圈?”
“得让大家明白。”石磊认真说,“明白咱们这儿靠的是什么。不是魔法,不是神赐,是大家一起……”
“行了行了。”铁莹摆摆手,“你弄你的。我去看看祭典场地搭得怎么样了——别又搭歪了,去年那个台子差点塌了。”
她走出去,石磊还在后面喊:“去年那不是我搭的!”
苏晴是在分发救济粮的时候发现的。
两个妇人排在队伍里,挨得很近,头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苏晴本来没在意,直到她听见几个词:
“……邪术……”
“……灵魂被玷污……”
“……孩子吃了要畸形……”
她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两个妇人察觉到了,立刻闭嘴,低下头,接过饼匆匆走了。
苏晴看着她们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没追上去问,只是把勺子递给旁边的助手:“你发一会儿,我去转转。”
她在安置点里慢慢走,耳朵竖着。
墙角,三个老人在晒太阳,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听说了吗?那麦子是用符文催的,吃了损寿元……”
水井边,两个年轻人在打水,一个对另一个说:“我表舅从北边逃过来的,他说这种技术是窃取土地灵魂,种过的地方以后寸草不生……”
孩子们在空地上玩,一个稍大的孩子吓唬小的:“你再吃那饼,晚上鬼就来抓你!那饼是用死人魂做的!”
苏晴越听心越沉。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抱怨或者担心了。这些话有模有样,有鼻子有眼,还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青云领的技术是邪术,这里的东西不能吃,吃了要遭殃。
而且说得特别恶毒。不是“不好吃”,是“吃了灵魂被玷污”。不是“产量高”,是“窃取土地灵魂”。不是“能治病”,是“用了要畸形”。
她转身往军务处走。
奥托正在看地图。东边那片山林被他用炭笔画了好几个圈,旁边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火光位置、足迹方向、人数估计……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苏管事。”他放下炭笔。
“有新情况。”苏晴关上门,直接说,“有人在散谣言。很恶毒的那种。”
她把听到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奥托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就这两天。”苏晴说,“我猜跟新来的流民有关。话都是从他们那儿传出来的。”
“不是全部。”奥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苏晴面前,“我的人也听到了。而且找到了几个最早传话的‘种子’。”
纸上列着五六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某某,北边逃来的,路上跟过三个商队;某某某,自称铁匠,但手上没老茧;某某,说话带西境口音,但登记时说自己是南边人……
“这些人有问题。”奥托说,“背景说不清,来历可疑。而且他们传话很有技巧——不公开说,只私下跟看起来‘好忽悠’的人讲。讲完还补一句‘我也是听说的,你别往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