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愣住了。
“老陈老婆死得早,就剩这么个儿子。”清玄子继续说,“他一个月工钱多少?四十银币。三斤上等烟丝多少钱?两金币。他哪来的钱?我查了,他把祖传的一块玉佩当了——那玉佩是他爷爷留给他的,当铺掌柜认得,跟我说老陈当的时候手都在抖。”
屋里静得吓人。
奥托脸上的冷硬有点绷不住,但他还是说:“那也不能证明他没传递情报。可能他就是缺钱,被侯爵的人利用了……”
“可能。”清玄子点头,“所以我说要审。但不是你那种审法。”
他把名单推回奥托面前:“名单上十七个人,明天一早,全部带到校场。咱们公开审。”
“公开?!”铁莹先叫出来,“那不全乱套了?!”
“不会乱。”清玄子说,“咱们一条条摆证据,让他们自己说。说清楚了,该罚罚,该放放。说不清楚的,再关起来细审。”他看向奥托,“你怕他们串供?咱们把十七个人分开带过去,彼此不见面。你怕他们闹事?校场周围安排三百民兵,全部配弩。”
奥托盯着清玄子,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打结的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长,你这法子太……太软了。净罪厅审叛徒,从来都是先打断腿再问话。”
“所以他们是净罪厅。”清玄子说,“咱们不是。”
这话说完,屋里又静了。
烛火烧得久了,火光开始发暗。清玄子伸手挑了挑灯芯,火光“噼啪”一声跳高,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咱们在这儿折腾,不是为了变成第二个净罪厅。”清玄子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得能砸进地里,“他们用恐惧让人服从,咱们用规矩。他们用秘密处决制造恐怖,咱们用公开审判建立信任。如果因为怕内鬼,就把所有可能犯错的人都当贼防,那咱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奥托没说话。
他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清玄子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刀伤,看愈合的样子,当时伤得挺深。
“奥托,”清玄子放缓声音,“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觉得我太理想,觉得人心经不起考验。可能你是对的,可能明天公开审的时候,真有人会趁机闹事,真有人会撒谎骗过所有人。”他顿了顿,“但如果连试都不试,就直接用最坏的可能去判所有人的罪,那咱们建这个领地的意义是什么?就为了在一片废墟上,再盖一座用恐惧当砖、怀疑当泥的监狱?”
奥托还是没说话。
但他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疤,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又暗下去一截,久到吞月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清玄子袖子里。
“……名单上第一个,老陈,”奥托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他接收的未登记货物,是七包止血草药和三十卷绷带。我查了出货记录,是从苏晴的医疗队仓库流出去的,批条上签的是苏晴的名字。”
苏晴“啊”了一声,脸一下子白了:“我、我是批过一批物资给仓库,但那是因为西边流民营地爆发了腹泻,需要……”
“批条日期是上月十五。”奥托打断她,“老陈接收货物是上月十七。中间两天,货物在哪?”
苏晴愣住了。
清玄子看向奥托:“你查了?”
“查了。”奥托说,“货物在城南一个废弃地窖里放了两天。地窖里除了草药绷带,还有半箱军用弩箭——那是民兵队的库存,三个月前报损的。”
铁莹“嚯”地站起来:“报损的弩箭?谁批的报损?!”
“我批的。”奥托说,眼睛还看着清玄子,“当时理由是‘保管不善,弩身开裂’。但实际上,那半箱弩箭只是弩弦老化,换根弦就能用。”他停了停,“批报损的人是我,但建议报损的……是民兵队副队长,赵四。”
赵四的名字,在名单上排第六。
屋里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铁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石磊又开始推眼镜,推得眼镜腿吱呀响。苏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清玄子慢慢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名单上十七个人,”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牵扯出多少事了?”
“目前查清的,九件。”奥托说,“包括私吞物资、倒卖军械、伪造记录、还有……”他看了眼苏晴,“擅自外流医疗物资。”
苏晴猛地抬头:“我没有!那些草药绷带是我批给流民营地的,我有记录……”
“记录被人改了。”奥托说,“改得很高明,如果不是我对照了医疗队和仓库两边的出入库笔迹,根本看不出来。”他从怀里又掏出几张纸,摊开,“这是原记录,这是改过的。改记录的人模仿了苏晴的笔迹,但有几个字的起笔习惯不对——苏晴写字‘横’喜欢先顿一下,模仿的人没这个习惯。”
苏晴接过纸,手指抖得厉害。她看了两眼,眼圈就红了:“这……这确实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奥托说,“所以才要审。公开审,一条条证据摆出来,让所有人看清楚,谁在捣鬼,谁是被冤枉的。”
他这话是对苏晴说的,但眼睛看着清玄子。
清玄子听懂了。
奥托不是在反对公开审——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给公开审加筹码。他把所有脏的烂的都翻出来,摆在明面上,不是为了证明“所有人都不可信”,而是为了证明“有些事必须摊开来弄明白”。
“明天早上,”清玄子说,“辰时三刻,校场集合。所有人——领地里所有管事、民兵小队长以上、工坊工匠头儿、还有自愿来看的百姓,全部到场。”
他站起身,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个巨人。
“铁莹,你带人布置校场,审判台搭高一点,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
“石磊,你把所有证据——密信抄本、物资记录、笔迹对比、星图——全部整理成册,准备十份,审判时用。”
“苏晴,你……”清玄子顿了顿,“你今晚别睡了,把医疗队所有出入库记录重新核对一遍。缺了什么、多了什么,全部列出来。”
“奥托,”最后他看向奥托,“名单上十七个人,你亲自带人去‘请’。记住,是‘请’——别动粗,但也别让他们跑了。分开安置,天亮前不准他们见面串供。”
一道道命令下去,屋里的人一个个站起来。铁莹拎着锤子往外走,嘴里嘟囔“这他妈比打铁还累”;石磊抱着一堆纸跟出去,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苏晴擦了擦眼角,对清玄子点点头,也快步离开了。
最后只剩奥托。
他没动,还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清玄子也没催他,重新坐下,伸手摸了摸吞月的脑袋。吞月“咕噜”了一声,把下巴搭在他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奥托才开口:“道长。”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