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擦拭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月光照在他僵硬的背脊上,像给他披了层霜。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干涩嘶哑的声音开口:“她……被选为‘种子’。和我一样。”
清玄子没催。
他坐在那儿,看着奥托。奥托的手还攥着那把短刃,指节白得吓人,手背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烧焦的细微噼啪声。
奥托抬起头,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冰冷:“但她没我‘有用’,所以她‘发芽’的那天,就死了。”
话到这儿停了。
不是说完,是硬生生掐断。奥托把刀“啪”一声按在桌上,站起身:“天快亮了,该去校场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没回头。
清玄子坐在原地没动。他伸手摸了摸蹲在桌上的吞月,吞月“咕噜”一声,用脑袋蹭他手心。窗外天色开始泛灰,远处传来鸡叫声——第一声,又哑又短,像没睡醒。
辰时三刻快到了。
天刚蒙蒙亮,校场已经挤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粗粗看去至少有两三千。前头站着的是领地里的大小管事、工匠头儿、民兵队长,后头挤着的是普通百姓——拖家带口的,扶着老人的,抱着孩子的。人群嗡嗡响,像一锅烧开的水。
校场中央搭了个木台,台子不高,但够大。台前摆着十几把椅子,那是给“嫌疑人”坐的。椅子后面站着两排民兵,人手一把弩,弩箭没上弦,但箭袋鼓囊囊的。
铁莹在台子侧面忙活。她扛着一捆麻绳过来,“咚”一声扔地上,抹了把汗:“这破台子搭得歪歪扭扭的,待会儿人上来别给踩塌了!”
“铁姨,”旁边一个年轻工匠小声说,“您轻点,台子是我师父搭的……”
“搭歪了还不让说?”铁莹瞪眼,“你师父人呢?让他过来,我教他怎么打榫头!”
年轻工匠缩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石磊抱着一摞册子从人群里挤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他腾不出手推,只能使劲仰头:“让让!让让!册子!证据册子!”
苏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个药箱。她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很稳,走到台子边把药箱放下,开始检查里面的绷带和草药——待会儿要是有人情绪激动晕过去,她得随时准备着。
清玄子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没走正路,是从侧面绕过来的。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吞月蹲在他肩上,银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钉子似的钉在他身上。有期待的,有担心的,有纯粹看热闹的,也有藏着恨意的——清玄子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背上。
他走上台,站定。
台下静了一瞬。
“今天叫大家来,”清玄子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是处理一件事。咱们领地里,可能出了内鬼。”
“轰”一声,人群炸了。
“内鬼?!”
“谁啊?!”
“我就说最近丢东西丢得邪乎!”
“安静。”清玄子说。
声音还是不大,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听见了。不是听见,是感觉那声音直接钻进耳朵里,像有人贴着耳朵根说话。人群慢慢静下来,但眼神更紧了。
“奥托,”清玄子转头,“带人上来。”
奥托从台子后面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一队民兵,押着九个人——就是名单上嫌疑最重的那九个。九个人手脚没绑,但走路的姿势都僵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排第一个的是仓库管事老陈。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腰有点佝偻。他走到椅子前,没坐,直接“扑通”跪下了,朝着清玄子磕头:“道长!我冤枉啊!我真没干对不起大伙儿的事!”
后面八个人里,有站着的,有坐下的,也有跟着跪的。一个年轻点的民兵小队长梗着脖子喊:“凭啥抓我?!我赵四对天发誓,没做亏心事!”
人群又开始嗡嗡响。
清玄子没理他们,从石磊手里接过第一本册子,翻开:“老陈,上月十七,你接收了一批从医疗队仓库流出的物资,七包止血草药,三十卷绷带。有这事吗?”
老陈愣了下,点头:“有、有!但那是苏晴姑娘批的条子,我按规矩接收的……”
“条子呢?”
“在……在仓库账本里夹着。”
清玄子把那本册子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工匠:“念。”
工匠接过册子,清清嗓子,大声念:“‘今有医疗队调拨止血草药七包、绷带三十卷至仓库,用于流民营地腹泻疫情防治。批条人:苏晴。日期:上月十五。’”
人群里有人点头:“对对,上月西边营地是闹过腹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