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联军使者骑着高头大马,在卫队簇拥下抵达青云领城门外。
那马是真高,毛色油亮,四蹄包着银铁。骑在马上的人穿着件绣金线的深蓝长袍,领口别着枚宝石胸针,阳光一照晃人眼。他手里攥着个镶金边的卷轴,攥得很紧,像怕它飞了。
卫队三十人,铠甲锃亮,排成两列护在左右。最前头的两个举着侯爵的旗帜——红底上一只金色狮鹫,绣得张牙舞爪。
使者勒住马,仰头看城墙。
城墙上有守军,不多,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有人在修垛口,叮叮当当敲石头;有人在搬木头,嘿哟嘿哟喊号子。城头正中摆着三架黑乎乎的玩意儿,看形状是弩炮,炮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但没装箭,也没见人操作。
使者嘴角扯了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很高,带着那种贵族特有的、拿腔拿调的腔调:“奉联军统帅、尊贵的埃德蒙侯爵之命,特来递交最后通牒!”
城墙上,铁莹拄着锤子站在弩炮旁边,翻了个白眼。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奥托,压低声音:“就这嗓门?我吼一嗓子能把他震下马。”
奥托没理她,眼睛盯着使者卫队里几个人的手——都按在剑柄上,没松。
使者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的紧张反应。城门还是那条缝,只够一人一马过。瓮城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搬沙袋的民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干活。
使者脸色沉了沉。
他翻身下马——动作很慢,很讲究,先抬右腿,再转身,脚落地时轻轻一点。长袍下摆垂下来,没沾上一点土。
卫队里有人下马要跟,使者抬手制止:“不必。区区一个流民营地,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说这话时,声音又高了点,故意让城墙上的人听见。
铁莹拳头捏紧了。
奥托按住她肩膀。
使者整理了下衣领,昂着头,迈步走进城门缝。卫队留在外面,三十双眼睛盯着他的背影。
城墙上风大。
清玄子站在垛口后面,没露脸。他手里拿着个铜制的单筒镜——石磊昨晚赶工做的,说是“能看得更清”,其实就是个简陋望远镜。
镜筒里,使者的脸被放大了。四十七岁,眼角有皱纹,下巴刮得很干净,但法令纹很深,像常年绷着脸。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量过似的,不快不慢。
清玄子放下镜子,揉了揉太阳穴。金丹那儿又空了一下,像有人往里倒了杯冰水。
“道长,”石磊蹲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他进来了,卫队没跟。按计划,瓮城那边有二十个兄弟埋伏着,真要动手,五息内能拿下。”
清玄子点头:“知道。”
铁莹凑过来:“我什么时候能说话?”
“等他开始念。”清玄子说,“念到第三句,你咳嗽一声。”
“为啥?”
“打断他节奏。”
铁莹咧嘴笑:“这个我在行。”
使者爬上城墙楼梯了。脚步声很重,咚,咚,咚,像在宣告“我来了”。守军没人拦他,该修墙的修墙,该巡逻的巡逻,有个年轻士兵还给他让了路,说了句“当心,这儿砖松”。
使者脸色更难看了。
他走到城墙中央,那儿有片空地,清玄子站在那儿等着。两人之间隔着五步。
使者打量清玄子——破道袍,旧布鞋,头发随便束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嘴角又扯了下,这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这群流民的头领?”使者开口,用的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清玄子没回答,反问:“路上辛苦了。”
使者愣了下。
“从联军大营到这儿,三十里路,”清玄子继续说,“骑马得一个时辰。你们早饭吃了没?”
使者:“……”
他盯着清玄子看了三秒,确定这人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脸色彻底黑了。
“少废话。”使者举起手里的卷轴,“本使奉侯爵之命,宣读最后通牒。尔等听好了——”
他展开卷轴。
羊皮纸,边缘镶金,字是工整的抄写体,还盖着侯爵的火漆印。使者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致青云领一众流民及叛乱者——”
声音很大,刻意拉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城墙上修墙的停了手,巡逻的转过身,连瓮城里搬沙袋的都抬头往上看。
“经联军统帅部查明,尔等非法占据土地,私建防御,抗拒王化,更兼窝藏罪犯、亵渎神光、散布异端邪说,实属罪大恶极!”
铁莹数着:“一句。”
使者继续:“今奉光明之旨,联军之威,特下最后通牒——”
“二句。”
“限尔等于三个时辰内,开城投降,交出首恶清玄子及所有核心党羽,拆除全部防御工事,接受联军整肃。逾期不遵,大军压境,玉石俱焚,鸡犬不留!”
“三句。”
铁莹咳嗽了一声。
声音很响,很突兀,像喉咙里卡了只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