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得令跑向炮塔控制中枢。
青石板被靴子踩得咚咚响，那动静在清晨死寂的空气里传得老远，像敲在人心口上。他怀里抱着一卷快散开的图纸，边跑边往上推眼镜——那镜片上全是雾气，刚才在工坊里急出来的汗还没干。
城墙上六座炮塔缓缓调转，青金符文逐一亮起，低沉嗡鸣。
那声音起初像远处滚雷，闷闷的，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金属腔子里疯狂地钻、拼命地挣，马上就要破壳而出。城墙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垛口边沿的碎石子自个儿蹦跶。
远处重新整队的联军士兵愕然抬头。
他们手里的火把光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有点蠢，黄黄的一团，照着他们脸上还没擦干净的血和泥。好多人张着嘴，仰着脖子往城墙上瞅，动作整齐得像被人拎着线的木偶。有些人手里的盾牌歪了，自己都没发觉。
清玄子站在中央指挥塔最上头那层，手扶着冰凉的石头栏杆，指节白得发青。
他眼前那片景象……怎么说呢。
城墙靠东边那段，就是老狼炸掉冲车的地方，这会儿还冒着黑烟，混着烧焦木头和别的什么玩意儿的气味，被风一股脑送上来，往鼻子里钻。缺口那儿临时用拆下来的门板、烂马车、还有不知道谁家祖传的衣柜堵着，歪歪扭扭，看着比不堵还让人心慌。几个工匠正撅着屁股在那儿敲敲打打，铁莹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底下飘上来，骂骂咧咧，听不清具体骂啥，但肯定没好话。
城墙根儿下头，横七竖八躺着人。有自己人，也有联军的。尸体堆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了。血把土泡成了暗红色，粘稠稠的，几只胆大的乌鸦已经落下来了，挑挑拣拣地啄。
城墙里头，休整区那边，还能动的士兵靠着墙根坐成一溜，脑袋耷拉着，不少人胳膊腿儿上缠着绷带，渗着血。有的在啃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有的就直勾勾盯着地面，眼神空得吓人。苏晴带着几个妇人穿行其间，递水，换药，动作又快又轻，可那眉头拧得死紧。
更远处，青云领那些没塌的房子里，炊烟稀稀拉拉地飘起来——该做早饭了。可那烟看着有气无力，跟现在这地方的气氛一样，半死不活。
而城墙外面，联军大营的方向……
清玄子眯了眯眼。
第三波。
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地平线上蠕动，像一大窝被惊动的黑蚂蚁。比前两波加起来还多。他能看见阳光下反光的铠甲，看见被推着往前挪的、比昨天那辆还要高大的攻城塔轮廓，看见旗帜——比昨天多了至少三面不同的家纹旗。他们没立刻冲过来，而是在整队，慢条斯理地，带着种吃定你了的傲慢。
“道长。”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有点喘。
奥托上来了，皮甲上沾着露水和泥，脸绷着，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血丝，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疲惫。“他们投入了至少四个重步兵方阵，每阵满编三百人。攻城塔两座，护盾加厚了，符文是‘山岳’系的，扛揍。还有……”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至少两百名苦修者混在步兵后面，看袍子颜色，是‘净罪厅’直属的，比昨天那些杂牌狠。”
清玄子没回头，只是放在栏杆上的手，又收紧了些。
石磊也呼哧带喘地爬了上来，眼镜差点又掉了，他手忙脚乱扶住，怀里图纸哗啦散开几张，他赶紧弯腰去捡。“道长！炮塔冷却循环结束了，能、能再打！”他捡起图纸，胡乱卷了卷，“但是……能量核心只剩四成储量。龙血结晶……”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昨晚连夜清点，算上之前用的和备用的，拢共……拢共还剩十三枚。就十三枚了。”
十三。
清玄子脑子里过了一下这个数。
他手里那枚一直贴身带着的，最亮、能量最稳的，算一个。剩下十二枚，大小成色不一，有的里头能量已经开始逸散了，晃起来有细碎的、让人不安的杂音。
十三枚龙血结晶。
一轮齐射要消耗三枚。
最多……打四轮。还得祈祷没有哑火的，没有炸膛的。
四轮之后，炮塔就是一堆废铁疙瘩。龙血结晶耗尽，能量核心那四成储量，连维持领地基础符文阵都够呛。
他闭了下眼。
眼皮合上的瞬间，黑暗里不是空无一物。
是老狼撞向冲车时，那决绝得没有半点回头的、被火光吞没的背影。
是奥托昨天深夜回来后，交上来那封字迹歪扭、浸了血的家书拓印件。上面那句“娘不求你立功，只求你机灵些，平安回来”像烙铁似的，烫了他一下。
是“天工启灵录”扉页上，那个冰冷的、仿佛刻在石头上的数字：一百九十次机会。用一次，少一次。他不知道已经用掉了多少次，但肯定不多了。
还有……他自己丹田里，那个空洞。不是疼，是空。像心被挖走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带着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头掏空吸干的寒意。每次调动稍大一点的灵力，那空洞就扩大一丝，存在感就强一分。
“道长？”石磊声音有点发颤，等着他下命令。
奥托也没再说话，只是目光越过城墙，落向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黑色浪潮。
清玄子睁开眼。
眼睛里那点惯常的、有点儿懒散的神气没了，剩下一片冰冷的东西，像深冬结冰的湖面。他转过身，看向石磊，又看向奥托，开口时声音平稳得吓人，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启动所有炮塔。”
石磊眼镜后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所、所有？道长，能量核心只剩四成，龙血结晶就十三枚，一轮齐射就……”